第6章
方才不过黄粱一梦。
她无颜面对,脸像熟透的海棠果,唯唯诺诺地请罪:“大人,我……”
裴执雪微微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他二十有四,贾锦照与他亲妹一般年岁,差辈分的。
况且,礼不下庶人。
他清润眸光在少女锁骨下半露的艳绽海棠边一扫而过:“小娘子劳累又受到惊吓,是本官有意引你入睡。无碍。”
他没有一点孤高凌下的权臣姿态,相反,如润玉的流水,游刃有余地叮嘱她:
“进贾家后你引路。明日无论何人审问,你都要咬死昨夜有猫叫扰人,你循着叫声发现了受伤的猫,你怕它会伤你,才连车一起推回院,还熬了整夜,只为等它昏睡才给它包扎,可记住了?”
贾锦照之前全然忽略了这一点。
开阳城是天子脚下,锦衣卫豢养的猎犬能循着血腥味找上门。
她又很快抓住重点:“猫呢?跑了?”
裴执雪脚步一顿,耐人寻味地说:“我院里昨日恰巧救了只,沧枪,去把它带来。”
贾锦照刚想小声提醒他沧枪去送琅哥哥了,身后却突然传来声干脆利落的“属下遵命”,反倒把贾锦照唬了一跳。
大军已经开拔了呀……贾锦照略感失落。
从十年前初见起,他们至多是半旬不见。
急行军的话,镇北王封地只有几日之程,但万一打成鏖战呢……
呸。
琅哥哥定会旗开得胜,一举立下军功。
贾锦照偷偷敲三下车板,收回方才的胡思乱想,打起精神引路。
云儿姐姐还等着呢。
后宅一片死寂。
再踏回这院子,贾锦照只觉自己被扣上了几道沉重枷锁,每一步都自心底觉得抗拒。
云儿正坐在门前石阶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她被车轮声惊醒,原地弹起,起身冲向贾锦照,淌着泪搀她,悄声道:“姑娘受苦了……屋里已收拾妥当,姑娘去洗澡休息罢。”
她自然注意到推车人从黑衣的未来姑爷,变成了白衣的天上仙君。
但任他生得再出尘,云儿的目光也并未多留,只粗粗向仙君行了个礼,忧虑地看回霜打白菜似的自家姑娘。
贾锦照怕失礼,给了云儿一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噤了声,搀她回到小院,待裴执雪推着车也进院门后,蹑手蹑脚地拴上门。
裴执雪环视一周,将车推至玉兰树下。
他负手而立,眼神坦荡地望向缩手缩脚的主仆,仿佛自己正身处室世外雪山之巅,而非少女闺房的狭小院落。
他是第三个踏足此地的外人,贾锦照尽力收敛小女儿作态,表现得落落大方。
这位首辅大人只是看在琅哥哥的份上帮她一把,她可不能开罪恩人。
裴执雪缓步向正屋走:“本官无意冒犯,只是看一眼你们是否有疏漏之处。”
贾锦照怯生生问:“裴大人可是想瞧瞧事发地?”
裴执雪脚步不停:“自然,本官检查完便自行离开,你可以先去耳房沐浴,等人送猫来。”
“大人,是这边……”贾锦照脸又羞红了,推开自己房门。
裴执雪脚步一顿,转身时袍角拂过残花,唇角勾起自嘲淡笑。
不该犯这种错的。
两个少女紧张让出门来。
通过与贾锦照的眉眼官司,云儿已经知道眼前确实是“那位”裴大人。
贾锦照羞得不敢抬眼。
她屋里的一切都彰显着她的窘迫,好像只等着裴执雪踏进来吹一口仙气,这满屋破烂即刻便会化作齑粉。
凌墨琅是从她不知面子为何物时开始进出这里的,且为保密二人师生关系,他从未直接置换,只能敲敲打打,维持“能用”。
少女心惊胆战地看着裴执雪缓步踏入拥狭小屋中,生怕他坐下。
“大人贵脚踏贱地,委屈了。”见裴执雪看过来,贾锦照忙指桌边,“当时就在那……”
第5章
金尊玉贵的权臣修长手指撩起洗得褪色的帷幔,偏着头踱步过去,背对着她们,蹲身查看。
贾锦照紧张地探头跟着瞧,却透过桌上袅袅升起的雪中春信,捕捉到一个瞬间。
青烟消散的瞬息里,裴大人的眼神与平常的慵懒随性不同,清明锋利如冰刃,幽黑的眸底似乎能穿透一切魔障。
贾锦照被那能湮没万物的眼神惊了瞬,尚未多思,便被身后敲门声吓得缩成一团。
“进。”裴执雪头也不回。
门缓缓打开,淡淡月色与屋里烛光相融。
沧枪神情冷肃地站在门口:“大人。”
“带来了?放好以后就出去等我。”
“是。”
沧枪板着一张长脸,将手里竹篮放在桌面上,扭头出去。
贾锦照与云儿好奇探头,竹篮内嫩黄丝绸下盖着的大家伙正微微起伏着。
“掀开看看,”裴执雪起身扫视过整个屋子,轻叩桌面,“你处理得很好,足以应付锦衣卫。”
云儿脸一红,“谢大人。”
贾锦照眼角偷瞥裴执雪叩桌的手,怕他吵醒狸奴。少女屏息,掀开绸子一角,里面团了只熟睡的大猫。
这猫通身雪白,长毛蓬松,腹部直到腿的毛都被剃得露出粉红皮肤,裹着厚实的白棉布,仍有鲜红的血液渗出,像是经历了猛兽偷袭。
“放心,它暂时不会醒。”裴执雪收回手,慢条斯理道,“这冤孽被舍妹宠得失了本性,竟隔笼挑衅那几只恶犬,被其中一只抓成了这样。本官傍晚刚给它诊治包扎,还喂了安神药,两日内它都不会醒。”
白猫适时发出一声略带痛苦的呼噜,贾锦照紧张地噼里啪啦倒豆子:
“它叫什么?伤势不会严重了吧?它若醒了我该如何?要喂它吗?喂什么?它会凶我吗?”说完,紧绷着小脸仰头看裴执雪。
“时常滴水和用羊奶为它润润即可,”裴执雪弯眸打趣:“你竟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小娘子。”
贾锦照脸又烧红,垂下头道:“那是被逼的……”
裴执雪:“这是南阳进贡的狮子猫,值万金。若在你这出了差错,我那刁钻调皮的妹妹定不会放过你。”
“啊?”
贾锦照诧异仰脖,锁骨下半遮的海棠伤疤又因情绪起伏而有了色泽。
裴执雪轻扫一眼:“安心。等人来问时你献出翻雪,会得她的报恩。你要咬死猫是自己跑来,也是你亲手包扎。”
贾锦照觉得他像还在拿她当孩子逗,有些不服气,眉头微蹙,唇角也不自觉绷紧,将两靥的梨涡挤了出来。
裴执雪适可而止,后退一步:“本官不该作弄小娘子。”
另一边,贾锦照察觉到自己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挂了相,忙不迭赔礼,一副冒犯了家中长辈的模样:“是锦照无状才是,大人宽厚。”
裴执雪温和道:“是我冒犯。所谓‘打趣’,不过是试探对方底线,再将其存寸寸踩低。”
他像个谆谆教诲的长辈,“你很好,小小年纪就有胆量与心气,若是男孩,我定向你爹要了你亲自教导。”
贾锦照被踩到痛处,眼里瞬时噙满泪花。若非她爹对她不公,她怎会沦落为杀人凶手?
既不会帮她离开这,还提一句做什么?
少女有意流露委屈:“无论锦照是男是女,都有自知之明,不配得大人教导。”
裴执雪看着少女眼底凝着水光,哑然。
有趣。
看着华美娇贵,实际上狠厉有韧劲,也算聪敏。
他并不纵着,向少女摊开手掌,反将一军:“别等锦衣卫搜,交出来,无论你用的什么。”
贾锦照茫然:“何物?”
“杀人利器。”
少女恍然,小心翻动果盘中的干果,将指间刀递给裴执雪,低声:“削果皮的……”
裴执雪垂眸把玩手中“凶器”——
两枚小巧指环与中间一片薄而利的钢刃熔铸在一起。
其上雕琢精巧,还配着可开合的“刀鞘”,防止使用者不慎自伤。
其中巧思令人拍案。
若流到市场上,能卖个高价。
裴执雪淡淡:“翎王殿下给你做的?”
贾锦照诧异道:“是殿下送的。翎王殿下会锻铁器?”
她竟不知凌墨琅落魄到了何种地步。
裴执雪无意多嘴,只轻轻屈指将刀片入鞘,在贾锦照疑惑又痛心的眼神中,把指间刀送进怀里。
“安心,日后还你。”他又问,“除了自保,他还教你什么?读书识字?点茶合香?”
贾锦照摇头:“没了。”
其实都有,且不止于此。
但她有自己的分寸要把握。
琅哥哥与裴大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很微妙,她还是少说为上。
照实说指间刀,只因她一个闺阁女子,没有途径得到种神兵利器,说谎反惹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