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这个道理,天使传达的很清楚,在座众人也都听懂了。
玄宗如今就是要以太上皇的身份,明确授权长安总揽军务,出关平叛。
崔其骏若再坚持交接兵权,那便是公然违抗太上皇旨意,是僭越,是大不敬,会让新帝陷入不孝。
崔其骏胸口剧烈起伏,脸上青红交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死死盯着那卷明黄的圣旨,以及那方刺眼的印玺。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内侍官明鉴,臣确是奉陛下之命,前来与李将军商议……协同平叛之事。”
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仿佛带着血丝。
他身后的甲士们也都收了招式,气势全无。
内侍笑容可掬,“如此甚好!那咱家便预祝李将军与崔大人精诚合作,早日克定叛乱,届时上皇定然不吝封赏!”
随后又看向长安,“李将军,平叛之事刻不容缓,还望将军早日整军出发,上皇在蜀中时刻盼着捷报。”
长安躬身应道:“潼关大军厉兵秣马多时,三日内便能出关。”
此刻,堂外的风雪渐息,一缕晨光透过窗缝照进堂内,落在长安手中的圣旨上,那鲜红的帝王大印在晨光中愈发耀眼。
潼关军的平叛之路,伴着关外凛冽的寒风与将士们滚烫的热血,就此轰然拉开序幕。
而天家父子之间的暗涌,也变得愈发汹涌湍急,如同潜藏于平静河面下的漩涡,随时都会掀起撼动大唐根基的惊涛骇浪。
第24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24
三日后,潼关东门洞开。
旌旗猎猎,甲胄森寒。
长安一身玄甲端坐于战马之上,身后是数万士气高昂的雄兵。
她将沉稳细致的何存志,和熟悉关内事务的韩尚德留下,命二人共同镇守潼关,确保后方无虞,自己则亲率以张彪王猛为先锋的主力大军,誓师东出。
长安在安顿潼关防务的这两日里,崔其骏也没闲着,和新帝飞鸽传书说了此间情况后,再度收到新帝的指示,虽依旧面色阴沉,却也不再公然挑衅。
并且在大军出关的前一晚,将会合地点告知了长安,位于潼关以东数百里外的河阳。
此地乃叛军与朝廷军反复争夺的战略要冲,新帝意在让潼关军与从灵武赶来的朔方军在此会师,形成钳形攻势,再辅以各地节度使大军,务必要一举歼灭盘踞在洛阳的叛军。
长安心中明了,这既是战略部署,也是一场无形的考量。
新帝欲借叛军之手消耗潼关军的实力,同时也想亲眼看看她这支被太上皇力保的军队,究竟有多少斤两。
大军开拔,踏着未融的积雪,一路向东行进。
行军途中,关于叛军内乱的详细情报如雪片般传来。
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与谋士连同宦官合谋弑杀后,叛军内部权力结构瞬间崩塌,安庆绪虽继“帝位”,但其威望不足难以服众,哪怕麾下兵力众多,却也有军心浮动之迹。
而追随安贼一同叛逆乱的几大悍将如今也都各怀异心,其中拥兵数万的史思明坐镇老巢范阳,对安庆绪阳奉阴违,已有自立之势。而蔡希德则占据了河南河东部分地区,这几人相互猜忌,指挥也是一团混乱。
如果说新帝和玄宗还愿意为了大局暂时妥协,粉饰太平的话,那叛军这伙人就是演都不演了,史思明就差一身龙袍了。
面对如此局面,新帝的战略决定是直取洛阳,擒贼擒王。
并催促各节度使带兵向洛阳方向集结,试图一举攻克叛军中枢。
就在长安率潼关军东出之际,来自灵武的使者亦持节飞马,穿梭于北方各大军镇之间。
直取洛阳,擒贼擒王的诏令,伴随着安禄山伏诛和叛军内讧的佳讯,迅速传遍诸镇。
然而这道充满雄心壮志的诏令,在历经战火洗礼的节度使们心中,激起的反响却并非全然一致。
最受瞩目的当属出身朔方的节度使郭汾阳和河东节度使李临淮,在过去的一年多里,二人稳扎稳打于河东道,接连收复失地,兵锋直指被叛军控制的河北与洛阳侧翼。
比起长安这颗棋子,郭汾阳和李临淮才是新帝和玄宗真正赖以倚仗的擎天巨柱,亦是天下瞩目的国之柱石。
接到诏令时,郭汾阳正于灯下审视舆图。
他年岁已长,鬓角染霜,但目光依旧睿智沉静,在仔细阅读了诏书中对叛军内讧的描述以及对直取洛阳的迫切要求后,沉默良久。
“陛下锐意进取,实乃国家之福,”郭汾阳对郭晞缓声道,手指轻轻点在洛阳的位置,“安庆绪小儿骤登伪位,叛军内部离心,确是天赐良机。”
旋即话锋一转,又指向舆图上范阳与河北诸郡,“然史思明拥劲卒于范阳,虎视眈眈,蔡希德等辈亦不容小觑,若我大军悉数南下,直扑洛阳,恐河北之敌袭我后路,或与洛阳叛军遥相呼应,则我军腹背受敌,危矣。”
郭晞是郭汾阳的第三子,自幼随父征战,屡立战功,性格刚毅果决,亦是众人皆知的一员虎将,闻言颔首,“陛下意在速胜以定乾坤,然用兵之道需张弛有度。”
“叛军内乱是实,但其兵力犹存,尤以史思明部最为精锐,因此当以一部精锐南下呼应,威逼洛阳,牵制安庆绪主力。”
“大军主力仍应着眼于切断洛阳与河北联系,逐步挤压史思明盘踞之地,待其内部生变,再图洛阳,方为万全之策。”
他们父子皆乃当世名将,深知战场瞬息万变,绝非一纸诏书所能框定的。
因此他们虽认可新帝的战略方向,但在具体执行上,还是决定保持自身的战场主动权,但又不能不顾新帝的诏令。
商议之后,决定由郭晞率一部精兵南下,向河阳方向靠拢,既是响应诏令,也与即将抵达的潼关军形成犄角之势。
而郭汾阳则亲率主力继续经营河北,盯死史思明,并伺机向河东之地渗透。
郭汾阳接新帝诏令,却只派遣郭晞带兵前来河阳会合,此消息传出后,众人也是心思各异。
李正将打探到的这些情报悉数说与长安,面带忧色。
王猛和张彪的脸色也不好,王猛没忍住低声抱怨,“说的是号召天下勤王之师,可如今看来,就只有咱们和郭晞将军……”
只有几人在场,张彪也稍显放松,“各路人马各自为战,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一盘散沙,如何能合力彻底平叛?”
长安只会比他们更清楚眼下局势,此番不要说彻底平叛了,只怕连收复洛阳都希望渺茫。
自从均田令和府兵制崩溃后,朝廷转而以募兵制为主要征军途径,边镇亦循此例,将士长期受本将统领,渐成私兵,拥兵自重之风再难遏制。
而玄宗更于天宝年间设立了边境节度使,放权于下,赋予了节度使对其管辖区域内的经略营田转运及盐牧诸权,真正让节度使掌握了地方的军政大权。
安禄山之所以敢悍然举兵,正因他身兼三镇节度使之职,手握大唐三分之一的边兵精锐,在这样的权柄诱惑下,他不反都不正常。
而今,虽然新帝于灵武即位,口号喊得震天响,说要号令天下之师平叛,但冷峻的现实却是真正能拿来与叛军决战的兵力,合计尚不及安史叛军之众。
新帝是仓促即位,所能倚仗的不过是北上途中收纳的残部,以及朔方能带出的几万边军,这便是平叛最初的本钱。
至于河西陇右的边军,虽素来精锐,却也要防备异族趁机犯边,是万万不敢全部东调的。
诏令虽下,可富庶的江淮地区无兵可出,只能提供钱粮,而部分中原藩镇则在叛军与朝廷之间摇摆,保存实力。
真正响应号召提兵前来勤王者,寥寥无几。
所谓天下之师,更多停留在檄文的纸面上。
因此当长安带着潼关军行进到河阳四十里外时,一直没见到有其余节度使率兵前来。
南阳节度使和颍川节度使说着要积极整军,向洛阳方向运动,却三拖四拖不发兵。
河东节度使李临淮正率军与史思明在井陉关周旋,虽多次击退叛军,却因兵力分散,因此无法抽身驰援洛阳。
而淮西节度使驻守南阳,也被叛军将领牵制,自保尚且艰难,也是迟迟未能动身。
因此哪怕郭晞只带着五万精锐前来,新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是关怀有加。
新帝并没有亲至河阳,而是在灵武群臣“陛下万金之体,不宜轻涉险地”的劝谏下,放弃了亲临前线的意图,而是驻跸于河阳以西约三十里外的济源城。
此地相对安全,又可及时接收前线战报,象征天子坐镇后方,督师平叛。
彼时,长安已经在河阳驻扎完毕,崔其骏一甩袖子跑去了济源城,可新帝却并未给长安下令让其面圣,后者自然也不在意。
等到郭晞率军行至距河阳尚有数十里时,谨慎起见,先派副将快马前往济源城请示,询问自己是否需先行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