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李正不动声色地拾起信,“侯爷也说了,这是乱世,乱世中的勋贵还想接着做勋贵,首先就得保住命。”
  永宁侯闻言便要发作,却见张彪已拔刀立于廊下,大有不出粮誓不罢休的架势。
  最终,永宁侯咬着牙捐出五十车粮米,却也瞧见了李正悬挂腰间的玉佩,面色惊疑不定。
  从最后一家府邸出来时,月已中天。
  张彪清点着手中清单,和李正商量道:“明日一早就将这些粮草先送回去,想必将军也在等着。”
  李正点点头,“还要快马加鞭的送到潼关,才能安了满城军民的心。”
  张彪又接连瞟了李正腰间好几眼,李正想装不知道都装不过去,干脆直接问他:“你瞧什么呢?”
  张彪没有半点被抓包的窘迫,只有满满的好奇,“怎么永宁侯一看到这玉佩就变了脸色?”
  “不只是永宁侯,还有那几个郡公和县公,前倨后恭都是在看到这玉佩时,这玉佩……”
  李正摩挲着温润玉佩,“这是临行前将军给的,嘱咐我寻粮草时带着。”
  见李正不愿多说,又事涉长安,张彪也不好再追问。
  虽然一同经历了潼关的守城大战,又协力出关帮助被困的大军突围,但张彪不是李正这样的亲卫。
  他和何存志王猛都是叛乱之后被调到潼关的,算到今时,在长安麾下也不过一年的时间。
  如今虽也算得上是生死相托的袍泽,但张彪对这位女将军的过往知之甚少。
  只隐约听说长安原是驻守安西的将领,在朝中似乎颇有渊源。
  翌日拂晓,车队整装待发。
  李正亲自点了五十名精锐骑兵押运首批粮草先行,临行前,他与张彪用力一握手臂,“京中筹粮不易,万事小心。”
  张彪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佩刀,“有它在,看谁敢赖账。”
  粮车在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辙痕,一路疾行。
  越接近潼关,景象越发荒凉,路旁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让押运的骑兵们面色凝重,不由地加快了速度,日夜兼程不停歇。
  潼关城头,瞭望的士兵远远看见车队扬起的尘土,及至看清带队的是将军亲卫队长,且身后车上堆积如山的粮袋时,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粮草到了!将军要来的粮草到了!”
  消息像野火般烧遍全城。
  当李正押着车队驶入城门时,街道两侧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军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此刻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着炽热的光,紧紧盯着那些救命的粮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将军威武,这呼喊迅速汇成浪潮,在潼关上空久久回荡。
  长安一身玄甲,立于守备衙署阶前。
  她亲自查验了粮车,冷峻的脸上未见波澜,只对李正微微颔首,道了声辛苦,随即便安排开仓放粮,搭建粥棚等事宜。
  可李正瞧着她眼下的乌青,以及急速消瘦的脸颊,就知道将军这几日所面临的压力有多大了。
  长安这几日的确很辛苦。
  自李正张彪离关筹粮那日起,她便下令全军上下,包括她自己,每日口粮减为两顿稀粥。
  当亲卫将那份照得见人影的薄粥端到面前时,她眉头都未皱一下,端起便一饮而尽,与普通兵卒毫无二致。
  此令一出,原本因饥荒而浮动的人心,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将军尚且如此,谁还能有怨言?
  而且长安不是只与士卒同食,更与他们同劳。
  军医营里伤患满员,药材奇缺。
  长安每每处理完军务,便会褪下玄甲,换上便于行动的布衣,亲自前来探视帮忙。
  她并非只是巡视,而是会接过军医手中沾血的布巾,为伤兵清理创口,动作娴熟,态度专注且沉稳。
  有重伤的士兵在恍惚间认出她,挣扎欲起,却被她轻轻按住肩头。
  她还会坐在简陋的床榻边,听那些疼痛难忍的士兵絮叨家乡的往事,天南海北的总能回应上几句。
  渐渐地,将军总会在医营的消息传开,伤兵们看向那道身影的目光,充满了超越尊崇的感激。
  长安的身影也会出现在潼关城内那些断壁残垣之间。
  前些时日的攻防战,让靠近城墙的不少民房都发生了坍塌。
  长安带着一队亲卫,帮着百姓清理碎石,支撑起将倾的梁柱。
  汗水混着尘土,偶尔在她脸颊上划出几道痕迹,也毫不在意。
  有老妪捧着碗清水,颤巍巍地想要递给她,她却先扶住对方,接过水碗转手递给旁边一个满身灰土的孩子,“老人家,房子很快就能修好,暂且忍耐。”
  话语简洁,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被满城的军民们看在眼里。
  因此在粮草到来的那日,那一声声的“将军威武”,是绝处逢生的狂笑,也是对长安的信赖与拥戴。
  如果说守城之战中,他们看到的是一位能打仗的强硬将军,那现在看到的就是一位能与大家同甘共苦,将他们的性命与疾苦真正放在心上的将军。
  此前,众人敬畏长安的威势与手段。
  而此刻,这份敬畏终于落地生根,化作了发自内心的信服。
  这种无声发自内心的认同,比任何严刑峻法都更能将人心凝聚在一起。
  尤其是当第一批粮食迅速被熬成浓稠的米粥,分发给饿久了的士兵和百姓们。
  热粥下肚,一种实实在在的希望重新在城中点燃。
  趁热打铁,长安没有片刻停歇,次日便擂鼓聚将。
  当她再次走上校场,还未开口,台下将士们的眼光已经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愿效死力的决心。
  长安知道,至此,这潼关的军心与民心,才算是真正被她牢牢握在了手中。
  第15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15
  粮草危机暂且缓解,军心民心已然归附。
  长安深知若不趁热打铁,彻底整顿军务,先前的一切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先前潼关的二十万大军,都是东拼西凑而来的,包括了河西和陇右等地的兵马,还有朔方及奴刺等地的军队,指挥系统极为混乱,派系林立,号令不一,犹如一盘散沙,将不听帅,帅不信将的问题极为严重。
  可灵宝那场惨败,大军死伤过半,将领们也伤亡惨重,现在还能自己走着来校场集合听训的,寥寥无几,几乎都在养伤。
  长安等的就是他们养伤的这个空档,出其不意的开始了整军。
  她没有丝毫犹豫,首次将升帐地点设在了帅府,下达了她接掌潼关军务后的第一道军令,全军打散,重整编伍!
  此令一出,无疑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帐下诸将神色各异,尤其是那些原本手握部分兵权的潼关旧将,脸上虽不敢明着反对,眼中却难掩惊疑与抵触,这意味着他们经营多年的根基将被连根拔起。
  长安高坐主位,玄甲森寒,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众人,“今日打乱重组,非为削权,实为求生。”
  “诸位也看到了,一支令出多门且各自为战的军队,纵有百万之众,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本将要的是一支如臂使指,可挡叛军铁骑的雄师!”
  “城外的崔贼尚且在虎视眈眈,朝廷大局未明,此等危急时刻,若谁还若有异议,现在便可出列。”
  帐内一片死寂,王猛何存志率先挺身而立,他们作为成功守住潼关的将领,在军中的声望也不小,旗帜鲜明的地支持着这道命令。
  其余几个身上贴着铁杆元帅标签的都尉,也都没有表示异议,毕竟都是戴罪之身,也被长安知晓了利弊,此时自然不会站出来反对。
  有心腹的响应,有老势力的妥协,剩余的人也就翻不出什么浪了。
  长安先前筹粮立下的威信,以及连日来与士卒同甘共苦攒下的声望,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无人敢在此刻挑战她的权威。
  整编雷厉风行地展开了,首先就是打破过去的派系垄断。
  原属不同地方的士兵被彻底混合,以什队营军的层级重新构建。
  底层军官并非直接任命,而是通过比武演阵,甚至考量过往战功择优选拔。
  此举给了所有士兵,尤其是那些在溃败中被打散,备受歧视的残兵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也让长安更赢得了基层兵卒的认同感。
  与此同时,长安老调重弹,下令在全军范围内遴选特殊才能之士。
  力能扛鼎,精通骑射,熟悉山地攀援,甚至善于设置陷阱伪装者,皆可自荐或由上官推荐。
  很快,一批身怀绝技的士卒被集中起来,直接编入亲卫营,由长安亲自带队训练。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重甲骑兵营的重建,以及轻骑快马专司冲锋破阵的锐士营组建。
  重甲骑兵营中,选拔的俱是军中最为魁梧雄健的士卒与战马,披覆精炼重甲,人马皆只露双眼,配备马槊横刀以及弓箭,冲锋时如钢铁城墙推进,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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