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众人闻言又是愁上心头,兜兜转转了一圈,又绕回了最初的难题,就是从哪里筹措粮草。
  长安目光扫过众人愁容,“粮草之事,我已有计较。”
  她看向亲卫队长李正和校尉张彪,“你二人即刻挑选一队精干人马,携我军报,快马送往京城。”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张彪忍不住开口:“将军,方才不是说圣人已西狩,朝廷怕是已经大乱了。”
  长安抬手打断他,“军报不是送给朝廷的,而是送给京城里那些被丢下的高门大户和勋贵官宦。”
  “你们记住,入京之后不必遮掩,反要大张旗鼓,沿途逢人便说潼关大捷!我军浴血奋战,成功保住了潼关,已将崔贼叛军击退,拒敌于五十里之外。潼关,稳如泰山!”
  何存志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将军!”
  “如今京城那些人,怕是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生怕叛军打过去。咱们这捷报传回去,就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不错,”长安点头,“他们比我们更怕潼关失守。”
  “只要让他们相信潼关能守住,跟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想比,堆积如山的粮仓又算的了什么。”
  她看向李正二人,语气加重:“见到那些人家的主事人,不必卑躬屈膝,陈明利害即可。”
  “告诉他们,若潼关有失,咱们丢的不过是条命,他们的万贯家财,数代积累的根底,皆会成为叛军囊中之物!”
  “此刻出钱出粮,便是自救!”
  韩尚德抚掌叹服,“将军此计甚高!那些世家大族,最是惜命恋栈,必能说动他们借粮!”
  长安:“什么借粮?”
  她摇了摇头,意有所指道:“那都是都城高门大户自愿捐献的,是襄助咱们守住潼关的一份心意!”
  说到此,长安又补充道:“可让他们以家族名义捐助,并言明我会将捐助者名录刻碑立于潼关城内,让往来将士百姓皆感其恩德。”
  王猛哈哈大笑,“这下就不怕那些铁公鸡不拔毛了!为了名为了利,更为了他们自己的小命,也得给咱们挤出粮草来!”
  长安最后对李正嘱咐,“动作要快,声势要大。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潼关还在我们手里,而且守得住!”
  “末将明白!”李正张彪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堂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众人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而此时正在西狩中的圣人,却觉得他这天子已经无法光照随行众人了。
  离开都城时仓皇如丧家之犬,所谓的西狩队伍臃肿而混乱。
  圣人与贵妃皇子及少数近臣尚有车马,但许多被裹挟而来的官员及其家眷,只能靠着双脚艰难跋涉。
  更不堪的是,沿途州县根本就没有提前收到消息,也就没有备下足够的补给,有些地方甚至根本没有补给,整个队伍的粮食迅速陷入紧缺。
  起初,对圣人的敬畏和逃离叛军的恐惧还能压制住不满。
  但连日来的饥渴疲惫,以及前途未卜的茫然,像毒草一样在队伍中滋生蔓延。
  尤其是那些护卫圣驾的禁军将士,他们抛下京中的家人和产业,本以为跟随天子能有一条生路,却发现这条路可能比留在京城更加绝望。
  夜色如墨,马嵬坡架起了临时驻扎的帐篷,篝火的燃爆声中,火星溅起三尺高,仿佛是众人再也压制不住的怒火。
  不知是谁先将手中的长枪往地上重重一杵,沉闷的声响立刻刺破了夜的死寂,也刺破了圣人勉力维持的最后一层威严。
  第12章 痴情帝宠关我什么事12
  简陋的驿站中,玄宗躺也躺不舒服,睡也睡不安稳。
  身下的硬板床硌得他这把老骨头生疼,同宫中的锦褥玉枕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内心深处的惊惶交织,让他昏昏沉沉,却又难以入眠。
  就在这时,驿站外隐隐传来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喧哗声,起初还只是嘈杂的人声,很快便汇成了愤怒的浪潮,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铿锵之音。
  玄宗心中猛地一沉,这样的动静,他在前半生不止一次听到过,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外面……外面何事喧哗?”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急忙唤过贴身近侍,“快!快出去看看!”
  近侍连滚爬爬地出了驿站,朝着禁军围拢的地方跑去。
  一直守在外面的边敬义,见状赶忙钻进屋里,以身做墙护卫在玄宗身前,“圣人请安心,奴婢誓死保卫您!”
  玄宗那颗提到了嗓子眼的心还没落回肚子里,就看着近侍连滚带爬地回来了,脸色煞白,扑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哭嚎,“圣人!不好了!禁军……禁军哗变了!他们……他们把杨相公给……给杀了!”
  “什么!”玄宗如遭雷击,猛地从床上站起,浑身冰凉。
  杨相公,他的国舅,他的宰相,竟然被禁军杀了?
  玄宗不愿相信,但也知道由不得他不信。
  就在刚刚,驿站外大营周围的篝火旁,群情激奋聚在一起的禁军在抱怨饿着肚子,不知是谁率先喊出诛杀奸相,以谢天下,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愤懑。
  禁军将士们手持兵刃,如潮水般涌向宰相的营帐。
  曾经不可一世的国舅爷,在惊惶失措中来不及辩解,便被乱刀砍死。
  然而杀戮并未停止。
  除掉奸臣之后,更大的不安在军中弥漫,那就是贵妃尚在,杨氏亲族仍在圣驾之侧,今日已动手,他日岂不被清算?
  哗变的将士们面面相觑,终于下定了决心向圣人与贵妃居住的驿站涌去,甲胄碰撞与兵刃寒光在火把映照下令人胆寒。
  禁军的声音越来越近,玄宗在屋内几乎都能听到甲胄兵器撞击的声音。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声追问:“陈玄礼呢?他是禁军统领,他在做什么?还有太子呢?”
  如今这种乱状,唯有寄希望于禁军统帅和国之储君出面控制。
  近侍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陈大将军……陈大将军他就在旁看着,可……可他并未弹压,只是约束部下围住了营地,说是……说是要肃清奸佞,以安军心……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在那边,同样……同样未曾出声阻止……”
  此言一出,玄宗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禁军统领的默许,太子的冷眼旁观……这哪里是简单的士兵哗变,这分明是一场有预谋的兵谏,甚至可能是一场针对他的逼宫。
  也就是这时,玄宗才真正意识到,他这个天子,在离开了都城那座象征着权力的宫殿后,在这荒郊野岭,在饥饿和愤怒的禁军面前,是多么的孤立无援。
  连他最信任的禁军统帅和亲生儿子,此刻都选择了隔岸观火,或者说,他们都在等待着他的妥协。
  同样被喧哗声惊醒的贵妃,看着慌乱不已的圣人,面色却平静多了。
  帐篷外的喧嚣声越来越近,愤怒的呼喊清晰地传来,“奸相已诛,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
  越来越多的禁军涌到驿站门口,长跪不起,喊声震天。
  驿馆内,圣人面色惨白如纸,握着贵妃的手剧烈颤抖。
  他试图厉声呵斥,声音却淹没在馆外山呼海啸般的请命声中。
  近侍老泪纵横:“圣人,国舅及其子皆被诛杀,而贵妃在宫,人情危惧!将士安则陛下安啊!”
  此言如利刃刺入玄宗的心口。
  他环视四周,闻言赶来的亲信重臣噤若寒蝉,禁军倒戈相向。
  听着这直指贵妃的喊声,看着身前虽然忠诚但势单力薄的边敬义,再想到外面那些可能已经失控的军队,和冷眼旁观的太子与陈玄礼,一股彻骨的寒意从玄宗的脚底直窜头顶。
  玄宗颓然瘫坐在硬榻上,面色灰败,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尊严。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个一国之君,此刻连心爱之人也将无法保全了。
  馆外请诛之声愈烈,如惊涛拍岸。
  在生死与权力的抉择前,帝王终究低下了头。
  次日黎明,一条白绫悬于驿馆佛堂梨树之下。
  曾经光照世人的大唐天子,在马嵬坡的晨曦中,亲手赐死了他最珍视的明珠。
  而马嵬坡的这个夜晚,也注定将成为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圣人的断肠泪淹没不了马嵬坡,更流不回被他抛弃的都城。
  就在玄宗仓皇西逃的短短几日里,失去了君王的都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之中。
  圣人弃城而逃的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宫门大开,宦官宫女卷着细软四散奔逃,王公贵胄们试图外逃,却大多在混乱中寸步难行。
  市井坊间盗匪横行,火光与哭喊声取代了往日的笙歌。
  一种被彻底遗弃的绝望笼罩了这座世界之都,所有人都以为,真的要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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