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最重要的是,当初在金陵城外的陡坡下,他们的确没有发现长安的遗体,虽然他在授勋仪式上借此事发难,但并不妨碍他心中一直有怀疑。
  如果长安真的还活着,并且依旧活跃在对敌斗争的最前沿,那么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军统不过是恰逢其会,冒领了这份天大的功劳,而真正的利刃依旧隐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张文白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猜测,将面前这份记有烈士周长安的报告默默归档,盖上了机密文件的印戳。
  他知道,在这片波诡云谲的战场上,多一个像长安这样的同志在暗处行动,对抗战大局而言,绝对是一件幸事。
  “当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春祥靠在船舱门口,看着滔滔江水感慨。
  船舱外江水奔流,昼夜不息。
  春祥那句感慨在潮湿的空气里飘散,却像一枚冰冷的针,刺进长安的耳膜。
  长安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书页上,字迹却一个也未入脑。
  同她比起来,春祥可以说是南方局的元老了,跟着李知凡同志几经危难,任谁也不会怀疑他的信念。
  长安也没意识到,确切来讲,是这次行动之前根本就没有怀疑过,因为那时候的春祥,对内对外一直用的是孔桥之名。
  还是在去沪市的船上,他扮作长安的管家,也是要用化名,在下船遭遇盘查时,长安才听到他自报家门说出了春祥二字。
  春祥……这个名字,在她所知的那段染血的历史脉络里,最终将刻在叛徒的耻辱柱上。
  他与日特勾结,导致的将是沪市地下组织几乎毁灭性的打击。
  而现在这根毒刺,就安然站在她的面前,甚至刚刚与她并肩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行动。
  此时的长安看着春祥的背影,心里一片沉重。
  这次针对南部襄吉的斩首,以及顺势端掉特高课老巢,每一步都经过精密计算。
  包括那刻意留下的指向军统的军统制式武器碎片,也包括那在敌人搜查视线里巧妙掠过的与李士群的合照。
  李士群是谁,是中统投敌的巨奸,与军统势同水火。
  若敌人依据合照顺藤摸瓜,逻辑上更应怀疑她与中统残余或李士群系统有关,可对方却放过了这条线索,在戴老板出来承认此事之前,就认准了是军统所为。
  长安只知道李士群会成为特高课的狗腿子,却不知道对方叛出中统的具体时间,如今看来,双方已经在眉来眼去了。
  指节无声收紧,书页在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
  春祥那句无心的感慨仍在舱内回荡,与江水沉闷的奔流声交织,撞在长安心头最警醒的那根弦上。
  俱乐部对面公寓中,长安留下的和李士群的合照,女子的图像是用现代技术合成的,且涂抹了药水,几分钟后就会销毁,可李士群的面貌却是清晰无比。
  当时留下这个线索,本就是一步扰乱视听的闲棋。
  因为当下李士群明面上还是中统要员,即便被敌人看到合照,按常理首先引发的联想也该是中统和军统内部倾轧,或是李士群个人与其他势力的勾结,绝不该如此迅速地几乎毫无滞涩地,就将所有证据完美契合到军统头上。
  除非,日方审查线索的人,早已清楚李士群的立场转变。
  李士群叛逃了。
  这个结论像一块冰冷的铁,沉沉落下。
  特高课与李士群之间,恐怕早已搭上了线,所以那张合照,非但没有引发预期的混乱,反而成了佐证军统行动的又一枚砝码。
  而春祥……
  长安抬起眼,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舷窗外浑浊的江水上,心底却已是一片冰封雪原。
  她回忆起出发前,春祥是如何力荐他自己加入这次行动的,以及在布置狙击点时,他对自己选用哪支制式枪并未提出任何异议,反而提供了更便捷的隐藏方案。
  所有看似协助的行为,如今串起来都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引导。
  他在利用这次行动,一方面利用除掉南部襄吉,接触到更多的南方局的核心机密,另一方面将所有线索天衣无缝地引向军统,既讨好了即将依靠的李士群,借刀杀人重创军统,又向日军展示了他的能力和价值。
  江风裹挟着水汽涌入船舱,带来一阵凉意。
  长安轻轻合上书,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后怕。
  叛徒的阴影如此之近,几乎与她的呼吸交错。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暗处挥刃,却不料身边并肩者,早已将刀锋调转了对准自己人的后背。
  更可笑的是,她自以为缜密的计划,能够将陈望顺利送到当局的高层,可没想到,她也成为了别人谋划中的一环。
  春祥似乎察觉到长安过久的沉默,回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历经风霜的沉稳,“怎么了?”
  长安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顺着他的话,“是有些,这次行动虽然成功,但后续风波恐怕不小,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春祥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必然有他的联络渠道和依仗。
  “是啊,”春祥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江面,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沪市接下来怕是铁桶一般,我们暂时避其锋芒,也是好事。”
  他这话听起来是关心组织的安全,但长安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试探沪市地下党的后续工作,为了通风报信去邀功。
  “嗯,”长安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杀机。
  船舱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江水不停歇地拍打着。
  江流浩荡,前路未卜,总会有人迷失方向。
  渡轮驶入江城码头时,天刚蒙蒙亮。
  江面上薄雾未散,岸边巡逻的警察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春祥在长安身侧,依旧扮演着沉稳可靠的同志角色,甚至主动拎起了她那只装满书籍的藤箱。
  两人随着人流踏上江城的青石板路,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码头特有的鱼腥与货物气息,与沪市的硝烟味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压抑。
  南方局联络处的小楼内,李知凡同志正在书房内伏案工作,窗台上的盆栽文竹枯黄了几片叶子,他也无暇顾及。
  听到长安和春祥安全回来的消息,他立刻起身,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睿智神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关切与期待。
  长安和春祥在简单的报告后,才各自离去去写详细的书面汇报。
  只是在春祥不注意的时候,长安又悄悄找到了李知凡。
  面对李知凡的疑惑,长安没有寒暄,而是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长安:“知凡同志,有件重要的事情必须向您汇报。”
  李知凡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
  “我严重怀疑,春祥同志已经叛变,或者至少与敌方建立了我们不知道的联系。”长安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知凡脸上的惊讶绝非伪装,他甚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春祥?孔桥……孔桥可是跟了我们多年的老同志了,经历过多轮审查,也立下过许多功劳。”
  “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长安打断他,目光沉静如深潭,““正因如此,才更危险。”
  她开始条分缕析,从春祥在行动中看似协助,实则引导证据指向军统的种种细节,到那张本应引发对李士群调查,却被日方迅速忽略转而坐实军统罪责的合照逻辑悖论。
  长安最后下了定论,“李士群叛逃,恐怕已是既成事实,至少特高课内部已将其视为自己人。”
  “而春祥极有可能提前知晓这一点,所以才会利用我们的行动,既配合了日寇和李士群打击军统的意图,也为他日后彻底投敌铺平道路,展现他的利用价值。”
  李知凡听着长安的分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眉头紧锁。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内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他了解长安,知道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的观察力和逻辑推断能力在多次行动中已经得到验证。
  更重要的是,她指出的那些疑点,尤其是关于李士群和日方反应的反常,确实无法用常理解释。
  可正是如此,才让他情绪波动至此,那是对内部出现如此级别叛徒的后怕,因为春祥知道太多在沪市,乃至南方局部分外围的联络点和人员情况,一旦叛变,后果不堪设想。
  长安安慰道:“值得庆幸的是,这次独狼的事情并没有被他知晓。”
  独狼,就是陈望。
  李知凡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了决断,“必须立即秘密地进行调查核实,同时暂停春祥接触一切核心情报和联络渠道。”
  长安:“为防止他有所察觉,我会一直同他待在一起写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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