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办公室内整齐分布若干工位,纸质文件凌乱掉在工位间的过道。办公室最深处的窗户边,有座两米高的封闭式黑色书柜静默伫立,它挡住外界大半天光,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四周一派寂静,犹如死去的坟茔。
即便上辈子玩了太多鬼屋、密室和重恐剧本杀,柳晏站在这里,心跳仍然无法克制地加速。恐惧如同黑色藤蔓,悄然攀附上神经。
他深呼吸,强令自己镇静,借手电筒的光扫视满地文件。
办公用品采购审批、水费缴纳单、日常查房记录……所有纸张稀松平常,无甚特别。
直到在书柜旁边的工位抽屉里,翻出一篇随笔,首页第一句话触目惊心:
【工作一年后,我才意识到,这间医院在杀人。】
柳晏正要继续向下看,余光瞄到窗外闪过一组拧成麻绳的暗红血管,同时办公室外响起野兽的嘶吼声。
——竟是东朗村逃窜的那只异兽。
异兽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在快速靠近办公室。
不久前他才画完一个法阵,现在的灵力还不足以画第二个法阵。想了想,柳晏收起手电筒,灵巧地攀上书柜,缩在书柜顶部隐藏身形,借用天光开始阅读。
……
……
……
工作一年后,我才意识到,这间医院在杀人。
刚从护理学校毕业时,我本以为能进入兰八街的私人医院当护士是幸运捡漏。
这里太偏僻,太荒凉,没人愿意投简历,除了我。
因为我没得选。我的简历平平无奇,专业水平很差,人才市场上随便拉一个人出来都能替代我。我没有亲人朋友,社交能力一塌糊涂,缺乏向上走的人脉。
我的生命如此乏味,找不到一丝艳丽的色彩。
可想而知,我几乎找不到像样的工作。
兰八街医院与世隔绝,却能提供糊口之余尚有盈余的工资,平日工作也不像区中心医院那样忙碌,只要待在一楼至三楼帮助数目少得可怜的病人即可,病人的诉求无非感冒发烧、腰酸腿痛。
若是能忍受孤独,这里很适合养老——对我来说,孤独反而是种享受。
只是这里有一条奇怪的规定,不允许同事在工作时跨部门聊天。
我不理解,不过我能接受。
我的同事们和我是一类人,没有亲人朋友,沉默,平凡。
一开始,我们都对工作很满意。
直到几个月后,我休假时,无意结识了一名在西药房工作的药师,被她询问“我们是不是一间精神病院,我怎么天天在开精神科药物”。
直到又几个月过去,我被调到六楼工作,看见了洪丹,一位不知从何而来的老阿姨。
洪丹阿姨手腕戴着阴刻牡丹花纹的银手镯,行动不便,平时常常坐在病床上摇拨浪鼓,“啊啊”地叫着呼唤什么。
以我浅薄的医学知识来看,她失语,智力残障,有囤积癖。
带她拍ct时,我看见影像单上,她的脊柱完全失去生理弯曲,笔直如松,偶有几条白骨从脊柱向外蔓延——如同一棵正在成长的树。
主治医师几乎每隔几天就会让她去做手术,从手术室推出来后,洪丹阿姨的脊柱增生现象不减反增。
我想不明白她得了什么病,但最直观的是,这种异常增生会带来非人的痛楚。
每一次,每一次,洪丹阿姨术后都痛得彻夜难眠。
主治医师开的止痛药步步加码。
短短半个月,从对乙酰氨基酚、布洛芬,到罗通定片。
第三周,洪丹阿姨的脊柱枝桠茂密,宛如一棵生机勃勃的大树。
当医师开出强阿片类时,我愣在原地,说出的话自己都听不清:“洪丹阿姨……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什么病会有这样诡异而疯狂的症状?
我的同事到底在做什么?
我忍无可忍,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向主治医师问出这个问题。
当时他沉默许久,最后只是说:“不要管,更不要告诉别人你的发现,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在他眼里看到真切的怜悯和哀伤。
……
……
……
办公室大门陡然被推开,那只自东朗村而来的异兽病号服裂开,皮肤脱落。它迅速爬入,在满地文件中搜寻着什么。
书柜上,柳晏不动声色地探出头,俯视它。
只见那血肉分离的脊背上,露出一条异常笔直的脊柱,上半部分的两侧增生无数细小分支。
犹如一株白骨铸成的大树。
第24章 蜉蝣之志(已修) 已增加内容
主治医师说得很对,我不该关注洪丹,她与我素昧平生。
生死有命。我只负责记录她的状态,到点打针喂药,定时带去吃饭洗漱……做完份内工作就好,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年轻的护士小周这样说服自己。
她清楚,同事没有向高层举报她违规主动搭话已是万幸。如果再控制不住好奇心,她一定会面临高额的泄密赔款。
小周亲人早逝,家徒四壁,浮萍般随人潮飘荡二十多年,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这世界很大,却无处可以给她扎根。
生存是她唯一追逐的目标,优先级理应毫无疑问地高于一切。
——直到照旧给洪丹输液前,她的想法都没有改变。
深秋早晨,狭小的单人病房内。
借着明亮日光,小周发现洪丹手背的皮肤粗糙僵硬,色泽暗沉,薄薄一层贴着下方松散的肌肉。一眼看去,与其说那是血肉之躯,不如说是枯死的树皮附在豆腐块上。
上周静脉还是正常的青色,今天隐隐透出红黑。
皮肤下,许多条小血管纠缠在一起,缓缓颤动着,宛如蚯蚓在泥土里钻行。
小周固定好洪丹的左手,熟练地消毒、扎针,却发现皮肤与血管壁异常僵硬。
她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针尖成功插/入血管。
吊瓶里成分不明的铅灰色液体沿塑料软管,经由中空针头,流进粘黏的静脉,跟随血液回到心脏,再泵向四肢百骸。
洪丹躺在病床上,头发枯草般杂乱灰白,没有扎针的右手摇着拨浪鼓,一如既往地冲她傻笑。
老人年事已高,心智却低幼得如学前儿童,十分依赖这个近期负责照顾她的护士。
小周看着她,想象不出她的身上发生过什么——或许是医疗事故,或许是罹患罕见病,又或许……
医院在利用她进行什么违法的实验……不,这太惊悚,应该不可能。
小周无法断论,脑海中不可自抑地浮现一个想法。
辞职。越快越好。
药师好友曾私下透露,吊瓶里的药水是总部聘请的医修大能炼制的,用以温养身体。
这条信息几乎在明示:医院隶属于某个财团。
近几十年,历史上或多或少都涉足灰色产业、只手遮天的财团们逐渐收敛,不再恶意竞争、垄断行业,时不时还捐款做慈善。
看着遵纪守法正经营业,但是没有人知道,各财团掌权人心里都是怎么想的。
花大价钱让修士给边远地区的残障老妪特制药水,听起来像是某个财团又在做好事。正常情况下过不了多久就有记者铺天盖地地报道,媒体大篇幅渲染企业家的正面形象——这种事范氏干得最多。
兰边镇的舆论至今平静如死水。
加上洪丹那愈发糟糕的身体状态,小周无法相信是医院老板发善心。
她脸色有些苍白,勉强笑了笑,避开老人纯粹至极的目光,径直推着装满药物的小车,快速逃离病房。
深秋萧瑟干冷的风直直灌入病房中央的走廊,寒意从指尖蔓延,刺入骨髓,冻得小周禁不住哆嗦。
她是个普通人,只有明哲保身的懦弱和无可奈何的平凡,像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尘埃。没有勇气,更没有办法调查真相,检举医院。
对抗财团是英雄专属的事,和她没有关系。
她身躯发抖,在心里这么说服自己。逃避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
很快,小周向上级护士长提出辞职。
恰逢医院资金链出现问题,护士长告诉她,她可以选择提前二十多天走,不过上个发薪日到她提离职这天的这段时间不足一个月,期间的薪水不予发放。
小周接受了,她也想早点走,方便找新工作。
接下来办理离职手续顺利得出乎意料,她度过了相当平静安稳的几天。这期间,或许是看她要离职,护士长一改往日的不耐烦与刻薄,变得颇为和善,时不时请她吃饭,亲自给她打饭盛菜,她惊喜之余不免有些手足无措——美中不足的是,厨师似乎常常下错佐料,饭菜总有种苦涩味和腥味。
医院还换了位老板。
小周向人事打听,得知了新老板的姓名。
那位显贵来自4区的一个财团,年轻有为,与前老板颇有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