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你我之间的过去。
苏嘉言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前世今生的过去,从怨恨到心动,最后化为乌有,长长短短的两辈子,现在要一一道来,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抱着盒子,不再看顾衔止,良久,自嘲笑笑。
“过去吗?”他做了个决定,扬起脸看去时,咽下喉间不适,故作轻松说,“我和圣上之间,没有值得说的过去。”
既是过去,便是历史,何必提了徒增忧愁。
他已经习惯天意弄人的安排了。
顾衔止凝视着他,似要在这双眼里找到什么,但除了释怀,别无他物。
天色不早,有宫人来传用膳之事。
苏嘉言紧紧抱着木盒,行礼要告退,“多谢圣上替我寻回亡母之物,草民家中有事,先行告退。”
听到他说“家”字时,顾衔止忽生一阵沉闷。
宋国公已亡,这孩子何来的家。
“且慢。”他下意识想把人留下,却见一脸疏远,转而道,“可会下棋?”
苏嘉言不解他此言何意,只如实道:“会一些。”
顾衔止道:“你我两家先辈乃故交,本是互相照拂,如今你有功在身,无需以草民自称,我已下令工部,命其重新修缮国公府和安亲王府,待修好后,你且搬回去住便是,往后若得闲,也来宫里陪我下棋吧。”
得知国公府重新修缮,苏嘉言既喜又悲,自己还有命住吗?
殿门处,重阳前来,得知主子要用膳,也没留人,打算为苏嘉言引路,听闻对话,不由诧异,过去主子皆是独自对弈居多,此番邀请苏嘉言,若不是记起什么,便是有意想照料。
苏嘉言听见重阳靠近的脚步,一时没想到婉拒的理由,只能颔首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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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7章
走出皇宫, 身后是长长的宫道,苏嘉言站在秋风中,肩膀似塌下来, 只觉得这风冷得刺骨。
齐宁赶马过来, 见老大发呆, 走上前问:“老大,王爷......哦不对,圣上如何了?”
苏嘉言望着远处簌簌落下的秋叶, 呢喃,“齐宁。”
齐宁嗅出异样, 快快应了声,“老大我在。”
“齐宁。”
“到底怎么了老大?”
“他不记得我了。”
“什么?”
“他忘记我了。”
眼帘颤了下, 清明的视线变得朦胧。
齐宁见老大红了眼,泪水在眼眶打转,看起来并不好受。
可是他清楚老大性子,绝非是爱哭之人, 迟迟不见眼泪落下,说明被咽回去了,“会不会、会不会是太医诊断错了?”
他抱着侥幸问。
但见苏嘉言轻轻摇头, 深吸一口气,脚步虚浮走向马车, 喃喃自语, “......他怎么能忘记我。”
人都会纠结,以前他想着分开, 不去见顾衔止,既是为了自己少些不舍,也为了顾衔止, 不要惦记一段短暂的风花雪月,好好过日子。
于是,老天爷仿佛明白了,给了个契机,让活得久的人失忆,让活不久的人释怀。
明明是好事,可苏嘉言却开心不起来。
尤其是,顾衔止是为了救他才失忆。
而他连还恩的机会都没有。
他也自私,他希望顾衔止好,也希望记得自己,就算是遗忘,也在死后遗忘吧。
这么早就忘记,老天爷,你是否有些无情了?
月色洒进厢房,偌大的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
苏嘉言坐在床边,抱着膝头,神情死寂,呆呆看着地面的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自皇宫回来后,染了风寒,闭门谢客许久,以养病为由,实则每日干坐着。
青缎曾来看过他,把脉后,问他有何打算。
他只道,今后不必在顾衔止面前提旧事。
眼下,大街小巷在传国公府重建之事,工部和礼部前后来过,告知关于工期估算的时日,最快也要几年才能竣工,礼部则带来临时所住的新府邸,以及珍宝无数,还有受封及承袭国公府的爵位。
苏嘉言听了,接了,跪了受赏谢恩,唯独不见迁动,依旧住在乾芳斋。
齐宁见他郁郁寡欢的样子,心中担心,特意让苏子绒休沐前来,带老大出去溜达。
苏子绒是个黏人精,得知哥哥不适,欢天喜地吵着带他去跑马狩猎,甚至提议去军营找人交手,一泄心中烦闷。
结果刚到乾芳斋,便瞧见重阳出现。
重阳得知他们行程,连忙说:“你们没机会了,今日圣上下令,让公子入宫下棋。”
苏子绒一听,好生遗憾,尤其从齐宁口中了解一二,很是苦恼,“重阳大哥,圣上都不记得我哥了,让哥哥进宫,岂非平添伤心。”
重阳也是这么想的,但青缎怂恿他,说失忆这种东西,恢复全看运气,如若能恢复,也许皆大欢喜,不能恢复,也要让有情人不留遗憾,多多陪着总是好的,也许运气来了,突然就恢复了呢?
这种话也只有青缎说得出来,重阳别无他法,想到主子近日忙于朝政,一如从前那般静得令人害怕,做属下的都快喘不上气了,只能安排一场棋局,快快请苏嘉言入宫。
谁知,苏嘉言拒绝了。
几人站在庖屋,看着他熟练揉面,颇有几分丁老从前的样子。
重阳苦口婆心劝说:“小公爷,只有你的棋局,主子才有兴趣,你就当是救救下人们,虽说主子待人温和,却总叫人害怕。”
苏嘉言专注做点心,为的是分散注意力,“今日乾芳斋很忙。”
苏子绒和齐宁附和点头,不肯把人让出。
有厨子掀开蒸笼,枣泥糕的香气扑面而来。
重阳嗅到了,突然记起什么,走近说:“小公爷,数日前,主子提过想吃枣泥糕,我等来乾芳斋买回去,但主子说味道太甜,想吃酸的,不知小公爷可知是哪位名厨所做?”
苏嘉言揉面的动作一顿,有规律的动作被打乱。
如今丁老携夫人回娘家,这后厨中,能复刻丁老手艺的人,只有苏嘉言。
但众所周知,枣泥糕味道带甜,何来酸味一说。
连苏子绒都说:“重阳大哥,这世间的枣泥糕都没有酸的,枣泥糕只有两种,一种是枣泥糕,另一种是乾芳斋的枣泥糕。”
重阳强调,“主子平日不喜甜食,常吃盐梅,是喜酸之人,这点我从不记错。”
苏嘉言停下揉面的动作,转头问他:“你确定是他说,要吃酸的枣泥糕吗?”
重阳点头,发誓绝没记错。
苏嘉言握紧拳头,面粉从指缝洒落,沉默须臾,方道:“好,我进宫,不过,你需等我将枣泥糕做好。”
这天难得天气好,没刮干燥的秋风。
皇宫一处临湖亭台,见两抹身影面对面而坐,身边摆着暖炉,手边搁着一碟枣泥糕。
对局未开,苏嘉言捏着棋子,轻轻“笃”的一声,棋子落下,抬首时,却见对面的人拿起枣泥糕,浅尝了口,顿了顿,慢条斯理吃掉。
他看着顾衔止吃完那块枣泥糕,心里竟有些紧张,本不想问,嘴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圣上觉着,味道如何?”
顾衔止朝他看去,对视上双亮晶晶的美眸,忍不住笑了下,“不错。”
苏嘉言追问:“会很酸吗?”
顾衔止下意识说:“无妨,我爱吃酸。”
话落,两人皆是一愣。
苏嘉言听过这句话,而顾衔止,脑海中则闪过些画面,尤其看着苏嘉言时,觉得那脸上,似沾了点面粉。
可眼前的人,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一阵沉默后,有棋子落下。
若按苏嘉言从前的性子,这会儿定要调侃一番,但如今不想欠情债,也无需利用谁了,便收敛了。
他渐渐回神,压着心头的混乱,垂眼看向面前的棋局,随后捏起棋子,追着对手杀,“你喜欢就好。”
顾衔止看了眼他,“新府邸不喜欢吗?”
苏嘉言举棋的动作犹豫了下,盯着棋局说:“住习惯了,不想搬。”
顾衔止道:“今后有何打算?”
苏嘉言没立刻回答,此前礼部透露,新帝有意让功臣入朝为官,或赏赐封地,但说到宋国公府的事,又迟迟不下定夺,今日询问,大概是希望他亲口说。
“什么都不要。”他回顾衔止,“至于打算,眼下快入冬了,我怕冷,想去暖和的地方过冬。”
想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等死。
黑白棋厮杀,两人面色平静,谁都不相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