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墨云侵吞明月,风雷撕裂宫墙。
  金明池,斋月楼,西风助燃星火,刮倒风花雪月,坠入涟漪池面。
  一场宫变,一场火光,摧毁的不仅是东宫,还有天家的威严。
  无人在意文帝是否健朗,只记住文帝不曾为百姓祈福。
  皇城再传帝王病重,缠绵龙榻,但这一次,百姓当作笑话,听过消遣便罢。
  侯府门前停了辆马车,随后见陈鸣走了下来,疾步往府内而去。
  苏子绒得知好友前来,欢喜上前相迎,“子渊!听闻你连升三官,这几日都忙得脚不沾地了!”
  不错,前有雨花街援助之功,后有斋月楼救百官之功,如今的陈鸣,不但无需离京,还破例被提拔,年纪轻轻,前途无量。
  但陈鸣脸上并无喜色,而是拽着苏子绒说:“快,速速带我见言兄!”
  那日宫变后,苏嘉言便闭门谢客,声称在家中养病,侯府像隐匿京都,无人再去聊小侯爷和天家的八卦。
  百姓茶余饭后皆谈太子如何倒台,济王如何名声逆转崭露头角,摄政王如何整顿朝纲。
  而这一切,都在朝着另一件事围绕。
  未来天子会是何人。
  推开院门,大夏天的,湖边被围起一角,有两抹身影在里面走动,缠着襻膊,卷起裤管,看样子像在抓鱼,哪是养病的模样。
  “言兄!”陈鸣急匆匆上前,被两条白花花的腿晃了眼,连忙避开,左右看看四周,低声说,“废太子在天牢被毒哑了。”
  苏嘉言弯着腰,青丝拂过水面,双手在湖里摸索着,“宫里可有传太医?”
  陈鸣连连点头,“传了,如今太医每日都要去天牢,不过,听闻废太子绝食多日,已无求生之念了。”
  “哗啦——”
  苏嘉言猛地起身,一条大鱼被高高举起,“抓到鱼了!”
  齐宁连忙接过,向苏子绒展示今日的收获。
  陈鸣看着苏嘉言脸上明媚的笑,这是第一次,从这张脸看到发自内心的开心。
  “劳烦你一事。”苏嘉言说,“明日我想去天牢。”
  闻言,齐宁转眼看去,知道老大这是要去找药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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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59章
  地牢幽暗潮湿, 石壁苔痕斑驳,铁链锈迹斑斑,一边深嵌墙缝, 一边嵌锁囚犯。
  霉腐之气混着血腥, 廊上一豆油灯摇曳, 鼠影穿梭其中。
  天牢相对安静很多,以至于,铁链拖动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一抹身影落进牢房内, 顾驰枫枯瘦的脸转过去,看到来人的那一刻, 眼底似有星芒闪过,似乎想到什么, 眨眼间化作灰败。
  布满血丝的双眼,好像在说,你为什么要来。
  铜锁解开,身影走了进来, 紧接着有一头戴黑帽的男子上前,先给顾驰枫把脉,而后身上的穴位扎了一针。
  只听闷哼响起, 顾驰枫浑身哆嗦,像被惹怒似的, 下意识斥道:“滚!”
  含糊不清的发音, 勉强能辨出话语,带着厚重的嘶哑, 让他愣了下。
  “我......”他难以置信,瞥了眼来人,“我能说话了?”
  重重咳嗽几声, 喉间阵阵刺痛,让他喜上眉梢,不断呢喃重复着方才的话。
  黑衣人离开,偌大的牢房里,只剩两个人。
  苏嘉言沿着墙壁左右踱步,视线落在角落的窗口,拳头大小,和前世的冰室好像......好像。
  他把手里的食盒提到顾驰枫面前,蹲下身打开,取出里面的小菜和酒水,默不作声斟满,然后抬眼看向顾驰枫,“这是萧娘让我带来的。”
  顾驰枫才被人从鬼门关救回来,断不敢随意进食,如今被困在这生不如死,他想让自己死得体面点,宁愿绝食,也不会再吃一口,
  苏嘉言看出他的心思,捏起一块点心放在嘴边,慢条斯理吃了,又拎起酒壶喝一口。
  片刻过去,安然无恙。
  见状没毒,顾驰枫连忙捡起长箸,夹起菜,拼了命往嘴里塞,像饿死鬼似的,被噎到后,打开酒壶仰头就喝,直到填饱肚子,才长长打了个嗝,倚在墙上喘气,吃得太急,不得不缓缓。
  “你怎么来了?”他盯着苏嘉言,眼中没有欲望,是羞怒和不甘,“替顾衔止来看我笑话?”
  苏嘉言站在他对面的墙边,“他不知道我来。”
  顾驰枫皱了下眉,他故意提顾衔止,就是想在苏嘉言脸上捕捉变化。
  可是苏嘉言没有任何反应。
  像心灰意冷。
  一股希望涌上心头,顾驰枫直起腰,看着他问:“苏嘉言,你来救我出去的是吗?”
  无人回应。
  顾驰枫不死心,又问:“是不是顾衔止逼你了?他逼你和他在一起的对吗?”
  依旧无人回应。
  顾驰枫没有耐心了,见苏嘉言垂着眼帘,好似失落。
  他心疼苏嘉言,阵阵抽痛,切切实实的感到了难过,“苏嘉言,我们远走高飞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带你离开顾衔止,绝不会让他找到你!”
  话落,沉默良久。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低低的嘲笑声。
  顾驰枫愣住了,看着他,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苏嘉言和他对视,眼底的清疏像被撕开,露出其中藏着多年的怨恨,让嘴角的笑变得十分诡异,像疯了。
  “你疯了?”顾驰枫的语气还是疑惑,但渐渐的,四肢逐渐变得寒冷,胸口莫名传来钝痛,耳边的笑声明明停下了,却又挥之不去,让他恼羞成怒,却又不忍大声斥责,用力捂着胸口,指着苏嘉言,一遍又一遍重复,“你疯了,苏嘉言,你疯了!来人!有人疯了!”
  苏嘉言看着他狰狞的表情,“顾驰枫,别自作多情了。”
  冷冷清清一句话,像巴掌,狠狠抽在顾驰枫的脸上,让适才发自内心倾吐的真心化作笑话。
  顾驰枫想发怒,可是浑身上下都疼,冷汗自额头滑落,浸入眼睛那一刻,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中毒了。
  “苏、嘉、言!”他咬着牙大喊,“你给我吃了、吃了什么!”
  苏嘉言慢悠悠取出一个瓶子,手扬起,抛向他的眼前。
  瓶子轱辘滚了几下,落在顾驰枫眼里。
  强行集中精神去打量,瞳孔骤睁,惊恐望向苏嘉言,“是我给你的毒药......”
  “不错。”苏嘉言说,“这药,本来是你给齐宁的吧,你想用同样的手段,把秦风馆的暗卫都捏在手里,只可惜,那日被萧娘的出现打断你的计划。”
  他慢条斯理算账,无视顾驰枫眼里的震惊。
  顾驰枫似乎想通了什么,无力喊道:“是你,是你故意安排萧娘在乾芳斋,然后引我出现,就连......就连喜欢我,都是假的?”
  窗口透进一丝光芒,苏嘉言伸出手,用掌心乘住倾泻的阳光,“对呀,我不仅没看上你,我还恶心你。”
  顾驰枫气急败坏,想破口大骂,可是毒药疼得他难以发声。
  他既羞耻又愤怒,心脏像被密密麻麻的针刺着,酸酸痛痛,却无能为力。
  “苏嘉言!苏嘉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顾驰枫,你毕竟是皇后所生。”苏嘉言放下手,瞥了眼沾了毒药的长箸,“我已经帮你透露消息进宫了,且看皇后会不会出手救你。”
  顾驰枫在地上翻滚几圈,四肢渐渐无力了,听闻此言,愤怒的眼中闪过意外,“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是吗?”苏嘉言替他把话说完,弯腰捡起脚边一颗石子,在手里抛了抛,“因为我了解你,比你自己,还了解你。”
  他捏着手指一弹,石头击中穴位的银针。
  “我知道你愚蠢,自大,天真,还有一点重情,你渴望权力,享受声望,试图证明自己,其实不过是个草包。”
  “我还知道你养私兵,草菅人命,贪赃枉法,胸无大志。”
  “我甚至清楚,道观那晚,你在繁楼饮酒作乐,等着别人把我送上门,想让我死在你的垮下。”
  这段话让顾驰枫几近奔溃,无能嘶吼,却没办法发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又不能说话了。
  他说不出话了。
  苏嘉言剥夺了他说话的权力!
  两人隔空相视,苏嘉言看着他,像看着死人。
  不够,还是不够。
  这点折磨,简直便宜了顾驰枫。
  牢门的铜锁再次落下,天牢里只剩无力的痛哭,而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化作平静。
  离开牢房,上了马车,身披黑袍的青缎看来,“问到药引了吗?”
  苏嘉言摇头,“等皇后那边的动静吧。”
  还需要找到解药,才能让顾驰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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