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顾驰枫看出他动了杀心,肩上的剑就像无形刺入胸口,疼得阵阵酸麻,“你可知鱼承龄做了什么,你就这么保他!”
  苏嘉言觉得可笑,“能做什么?还不是一些让你不如意的事。”
  顾驰枫的心思被戳穿,倒不像从前那般恼羞成怒,而是无所谓笑笑,“是啊,所以他才该死。”
  苏嘉言皱眉,从他神色瞧出不妙,视线往下一扫,注意到他换了衣袍,但靴子没换,靴尖处显然被浸湿了,衣摆扫过靴面,沾上殷红,站在雨里,脚边是一圈圈的红晕。
  瞳孔逐渐放大,随着“哐当”一声,掷下长剑,拔腿往地牢的方向去。
  死了。
  鱼承龄死了。
  这一世,仍然无法善终。
  突然一抹红袍出现,挡在游廊前方。
  “别找了。”苏御面无表情看着他,“救不了鱼承龄,你心里有没有不痛快?”
  苏嘉言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毫不留情挥向他的脸,“畜生!”
  出乎意料的是,苏御竟任由他坐在身上殴打,也不还手,口舌越是尝到鲜血,嘴角的笑就越灿烂。
  “苏嘉言。”他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脸,好像有一口气舒了出来,却还是不畅快,“你真的不一样了。”
  不知打了多久,好好的一张相貌,最后变得鼻青脸肿。
  而顾驰枫就远远看着,像看戏似的,就等着苏嘉言发泄完,再灰头土脸回到自己怀里。
  苏嘉言喘着气,垂着头,身上的雨水滴落在他身上,双手撑在他的胸膛,双眼潮湿,连声音都变了。
  他清楚,打苏御没用,因为鱼承龄是死在顾驰枫手里的。
  “你赢了。”他压着声音,冷眼俯视,“我会先杀了顾驰枫,再让你下去赔罪。”
  欲起身之际,腰间突然被一双手扣住,苏御强行按着他坐在身上,低声斥道:“你这是,要让整个苏氏断送在我们手里!”
  苏嘉言又给他一拳,雨水混着血水溅落四周,“就算是,也是你害的!你就算是死了,也要记住,是你害的!”
  苏御捕捉到他眼中的忿忿不平,展颜笑出声,扣着腰间的双手松开,直接拽着他的衣领,把这张小脸拉到眼前,仔仔细细看了个遍,“你说得对,所以我给你个杀我的机会,我是户部尚书,我是朝廷命官,你现在架着我的脖子,把我送出东宫。”
  “呸!”苏嘉言啐了口,“老子不稀罕。”
  苏御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手掌覆他脸侧,狠狠抹去脸颊的湿润,“把我,送出去。”
  刹那间,苏嘉言眸色蹙闪,沉默看着他执着的眼神,撑在胸膛的手指动了动,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眼底的不屑褪去,骤然起身,带着满脸肃杀,缓步行至顾驰枫面前,谁知被侍卫拦住去路,一排排长剑架在眼前。
  但苏嘉言只是捡起地上的长剑,单单是这个动作,就吓得顾驰枫一激灵。
  “苏嘉言你做什么!”顾驰枫见他拖着剑走向苏御,“他是你亲人!是朝廷命官!”
  长剑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划破空气,架在了苏御脖颈。
  “走。”苏嘉言紧紧握剑,“出去!”
  顾驰枫不知发生何事,站在伞下,被侍卫护在身前,专心欣赏兄弟二人互相残杀,缓慢跟在后方,目睹他们走出府门。
  大门敞开之际,众目睽睽之下,苏嘉言把苏御刀架身前,立于阶上。
  鱼无灾和重阳冲上来,却不敢靠太近。
  重阳问道:“宰相大人呢?”
  苏嘉言咽了咽喉咙,答非所问,“苏御诓骗上官至此受害,请诸位大人——将他送官查办。”
  重阳是第一时间意识到噩耗,意外看向府门内、肉墙后的太子。
  等鱼无灾意识到什么时,神色俱变。
  “啊——”他怒吼一声,拔出利剑,“把我父亲还给我!还给我!”
  齐宁早有准备,带着一众人强行拦下,场面险些乱作一团。
  “将军!”苏嘉言高声喝道,“户部尚书交由你押送!”
  说罢,将苏御推了出去。
  东宫大门后,站着两名侍卫,受顾驰枫的命令,准备将大门阖上,把所有乌烟瘴气和撕心裂肺隔绝在外。
  不曾想,这时有人跑了过来,惶恐跪下,“殿、殿下,账册不见了!”
  顾驰枫脸色霎白,欲转身去查看,脑子灵光一闪,拔高声下令,“弓箭手!”
  苏嘉言倏然回神,长剑挥动,斩断射来的箭矢。
  “齐宁,重阳!”他边抵挡边后退,“快马加鞭,送苏御走!”
  看着仓惶逃离的苏御,顾驰枫这时已经意识到什么,咬牙切齿,弯腰拾起弓箭,站在肉墙的后方,寻一缝隙,搭箭上弓,怨恨的眼神平视弓箭,落在苏御身上。
  拉弓,松手,冷箭破空,如闪电掠过雨幕,穿透一袭红袍。
  苏御上马车的脚步顿住,瞳孔放大,颤抖垂眸,看到胸膛带着血肉的长箭。
  这箭,不但刺穿了他,还刺透了胸膛下藏着的账目。
  轰然一声,东宫大门阖上,马车延长而去,长街血流成河,像极了雨花街那场大火。
  苏嘉言把苏御挪进车厢,眼看着他将账目硬生生从箭身扯下,将账册颤颤巍巍递给鱼无灾。
  “将军。”苏御无力道,“......宰相大人的遗物。”
  这一刻,鱼无灾就算再不相信,也不得不接受父亲死去的现实。
  他紧紧抱着账册,难以想象父亲死前花费多少功夫,费了多少口舌,才能让苏御带着账册出来。
  原来数年前送子出关的那一面,竟是此生最后一面。
  “苏嘉言,你赢了。”
  突然间,苏御唤了一声。
  苏嘉言抬眼对视,深知一切冰释前嫌,生死之际,却还是无言以对。
  他们中间横亘着太多东西,早已砌成一堵墙挡住了。
  苏御也明白,所以只是释怀笑笑,那笑悲凉,如同鱼承龄死前对顾驰枫那番话一样。
  “食民不馈,业兴百废,民穷生变,国之将亡,尔等岂能独善其身?”
  “先帝择我淤身,万民举我病骨,今后主无徳,豁命以报君——”
  鱼承龄被他诓至东宫,他被鱼承龄救出深渊。
  春雨冲刷大地,有雨水撒进车厢,苏御慢慢抬手,接住飘摇的雨珠,还没握住,手掌蓦然坠落。
  车厢里,沉默许久,久到齐宁护送账册回来,掀起车帘,苏嘉言还倚在其中。
  “老大。”齐宁小声轻唤,不知他是否在难过,见浑身淋湿,生怕他受寒,“我们要回去吗?”
  苏嘉言循声慢慢扭头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声,“齐宁,我们去东宫玩吧。”
  顾驰枫绝对不会把鱼承龄的尸体留下,趁着东宫最放松警惕之时,杀个回马枪,也许会有意外收获。
  齐宁被他的笑吓出冷汗,“什、什么?”
  苏嘉言的声音带了点鼻音,显得笑容诡异又可爱,“别怕,玩玩而已。”
  ......
  当马车停在宫门前,有两名妇人脚步匆忙走来,脸上满是憔悴,她们身后是一抹紫袍护送,直至走出宫道。
  重阳低着头,“鱼夫人。”
  手臂被人猛地拽住,鱼夫人红着眼问:“孩子,无论什么消息,都只管说,别担心我。”
  重阳犹豫看向她们身后的人,得到同意,往后退一步,躬身道:“宰相薨于东宫了。”
  鱼夫人身子晃了晃,好在身边有人搀扶,这才免了跌倒。
  她抬袖用力抹了把眼角,敛起眼底的悲痛,深深吸气,欲离开之际,忽地想起护送自己的侍女,转身回头,行礼道:“多谢王爷出手相救,那两名侍女......”
  “无妨。”顾衔止道,“会有太医治好她们。”
  鱼夫人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她一刻都无法停留,告辞后上马车,快马加鞭回府。
  这时,重阳身边还有位夫人没走,正是虞平候发妻马氏。
  “王爷。”她道,“鱼相既死,虞平候可还能生?”
  他们同为世交好友,得知鱼夫人被扣宫中,男眷不便入后宫,马氏毅然进宫拜见,这才得以保住鱼夫人的安危。
  可是她清楚如今天要变了,鱼府尚未能保身,那他们这些公侯,又该如何自处?
  顾衔止眺向东宫的方向,雨幕中,很多东西是模糊的,想要看清,要么等雨停了,要么走进雨里,“还请夫人转告侯爷,近日无要事切莫出门,此事一过,还请侯爷相助。”
  马氏不解此言何意,但也算得到了定心丸,不再多言,“王爷多保重。”
  言罢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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