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而对于港岛经典杯上的碰撞意外,马会在问询结束后很快就给出了最终裁定:
黎骏在比赛中突然切线并企图在极窄的空隙间上位而导致马匹碰撞,构成危险策骑,但鉴于午夜霓虹在赛后检查中并未发现受伤,且成绩没有受到影响,因此仅对骑师作停赛八个比赛日的处罚。
至于坠马事故,因为发生在冲线之后,加上陆茫本身有旧伤,所以无法判定和比赛中的碰撞有关,不做任何判决。
“起身走走。”
故事刚讲到傅红雪第一次杀人,一地黄砂被血染红,陆茫沉浸在书里的思绪就被耳边响起的说话声打断了。
他顿了顿,将手里的书合上,从沙发上站起来。
拖鞋趿拉着。“我想下楼。”陆茫走到厨房装了杯水,仿佛闲谈般语气不经意地开口道。
“外面在下雨。”
“那等雨停了之后呢?”
“你要是觉得家里闷,我们就搬回寿臣山住一段时间,你可以在花园逛逛。”
对话不了了之。
这样的交谈在这几日里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就在两人都无话可说时,一阵手机铃声搅散了有些凝结的空气。
傅存远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紧接着接起电话,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喂?”
“午夜霓虹扭计啊,”电话里,常青没有任何废话地开口道,“又不吃东西,也不让人接近,日日在马房里打转。再这个状态下去,月底的打吡好牙烟。”
马厩里因为连绵小半月的雨而蔓延着一股阴冷潮湿,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内外的地面没有一处是干的。
午夜霓虹在自己的马房躁动不安地打转,用前蹄把脚底下的干草刨得悉索作响,然后发出一声短促却暴躁的嘶鸣。
当日陆茫坠马后,午夜霓虹的表现明显是知道出事了,原本还想扭头去关心陆茫,只不过半路被常青牵住强行带离了赛道。
大概是这个原因,它自那天后就开始发脾气,或者说,是变得格外焦躁,焦躁到谁都没法安抚它。昨日还差点踢伤试图给它打理毛发的马夫。
偏偏傅存远又带着陆茫一起像是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弄得团队里的其他人一时间都束手无策。
“你开视频通话。”傅存远反手关上了书房门,说道。
“大佬,搞乜啊你,认真的?”常青语气中透露出无奈,“你明知道衰仔是因为什么才变成这样。我当初教过你的,聪明的马就是这么敏感又难搞,你们最好还是亲自来一趟。”
书房门开了又关。
陆茫捏着书页一角的指尖微微顿住,却扮出不在意那些声响的模样,即便他已经听见傅存远的脚步声在慢慢向他靠近。
那人的双腿出现在他的余光里,然后傅存远蹲了下来。
直勾勾的目光让陆茫再也无法假装不知道。
他放下手里的书,书页停留在同个号码,傅红雪都还没走出那条长街。
“又怎么了?”他问。
傅存远原本是经常带笑的,最近笑容却不怎么出现了,有也很淡、很淡。而这人不笑的时候,立体明晰的五官会有种近乎无情的冷意,特别是眼底,好似有层冰将他与其他人隔开,无人能看透他在想什么。
陆茫不喜欢这样的傅存远,甚至有点害怕。
“你现在怕我?”对方像是拥有读心术般问道。
被精准戳中心思的陆茫微不可闻地一顿,但不等他作答,眼前的人就已经扣住他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这不是个缠绵的深吻。
傅存远的唇与他的唇一触即分,然后开始重复这个不断相贴又分离的过程,每一次亲吻都会发出啾啾的轻响。
陆茫受不了。他扭头想要躲开,吻就继续落在他的嘴角,落在脸侧,落在脖颈,直到不知不觉间他被摁倒在沙发上。吻已从嘴唇游移至心口。
alpha信息素在这些吻中丝丝点点地渗透进身体里,化作一片说不上来的酥麻感,让他不知不觉便放软了身体。
那日陆茫想要参加打吡的请求没有得到回应。当然,面对傅存远“不想你受伤”的暗示,陆茫也保持了听不懂般的沉默。
结局就是他们都装作若无其事。
只不过房间里多了一头大象。
陆茫不知道傅存远有没有这么觉得,但他们之间似乎多了一层隔阂,即便周遭的一切如常,亲吻拥抱都如常,心与心却无论都没法再像之前那样靠近。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自在。
吻停下了。
傅存远的呼吸融入衣服纤维,心跳声似有若无地传递而来。
“起来换衣服吧,等下出门。”傅存远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随即那人拉着他从沙发上起来。
“去哪里?”
“衰仔发脾气,去看看它。”
陆茫闻言,立刻起身去换衣服。
两人跨进马厩的同时,一声嘶鸣从深处传来,陆茫先是一顿,随即加紧脚步走向午夜霓虹的10号马房。与此同时,一颗黑色脑袋也从围栏里伸了出来,直直地望向这边,马蹄在地上刨出嘚哒嘚哒的闷响。
“衰仔。”
陆茫刚在马房前站定,午夜霓虹的脑袋就跟磁铁一样贴了上去。跑赢比赛时总是洋洋得意,平日里也一向趾高气昂的黑马此刻弯下了脖颈,将整张脸蹭进陆茫的怀抱中,不断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响。
陆茫抱着这颗送到怀里的脑袋亲了好几下,手捏捏午夜霓虹的嘴和鼻子,又摸摸它的脸,小声道:“我没事。”
午夜霓虹翻动嘴皮,把陆茫的衣服衔入嘴里咬着,用力想要将陆茫扽进自己的隔间里,傅存远见状,连忙上前搂住陆茫,一拍午夜霓虹的头,示意它松嘴。咔组呀
黑马少见地和他犟了几秒,最终还是松开了。
一点湿意滴落在手指上。
傅存远整个人愣住,一时间还以为是马房的屋顶有裂缝,雨水滴进来了。足足三秒后他才真正反应过来,低头看向怀里的陆茫。
他看不见那人的双眼,因为陆茫将头低了下去,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吸气声传来,带动背脊一颤一颤地动着。
这时的午夜霓虹也不闹了,它仿佛能感受到陆茫的情绪波动,耳朵立起向前竖着,眼睛轻轻眨了眨,歪着脑袋望向陆茫的方向,眼神中有一丝不解,又像是在尝试理解眼前的场景究竟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它又好几次伸长脖颈,鼻子肉眼可见地收缩着,似乎是闻到了难过的味道。
“嗱,胡萝卜。”
关键时刻,从刚刚起就一直保持沉默旁观的常青上前一步,把几根切好的胡萝卜条硬是塞进陆茫手里,然后她拍拍傅存远的手臂,示意这人跟她走。
傅存远犹豫了一会儿,看着乖乖抓住手里胡萝卜的陆茫,还是松了手。
他跟着常青走到马厩门外。
短暂的沉默后,常青开口问:“阿茫的伤什么情况?”
“很严重,再跑下去,神经损伤有可能会导致瘫痪。”傅存远回答道。
常青听了,久久不语。
当年陆茫坠马受伤的时候她不在现场,没有亲眼目睹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只听其他人讲追月突然发狂,把陆茫从马背上甩了下来。
“虽然穿了护具,但那一下踩实了,估计伤得不轻,”同事感慨,“都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骑马。”
常青担忧陆茫的同时却有些困惑。她了解马房里的每一匹赛马,追月的性格在纯血马里从来都是最温和的那一类,相当亲人,只有真正在赛场上跟其它赛马碰上才会展现出那股争强好斗的本能。
更遑论陆茫是追月最喜欢的几个人类之一。
就是这样的一匹马,怎么会忽然发狂呢?
可惜她并没由机会找陆茫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本她想到医院看望陆茫,却遭到了韦彦霖的拒绝。那人说陆茫的伤很严重,需要安静修养准备手术,常青也确实听别人讲,韦彦霖正满世界找最好的医疗团队,于是她便暂且将心里的疑虑压下了。
直到差不多半年后,陆茫离开港岛的消息传入她的耳中。
常青了解陆茫,后者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就这么抛下追月,抛下赛马这份事业就离开。何况陆茫的手术明明是成功的。
而韦彦霖接下来的一系列举动更是让她意识到,陆茫出事和韦彦霖脱不了干系。
“你知道吗?前几年我心里一直都有点愧疚,我总是在想,是不是当初陆茫来问我的时候就不该介绍他跟韦彦霖认识,”常青一边淡淡地开口,一边弯腰把将散掉的裤腿重新往上卷了两下,“我早就能想到,像他这样的性格面对韦彦霖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但我又想,万一呢?而且,或许比起后来发生的事情,能骑着追月拿下那些成就对陆茫来说意义更大。
“我也讲不清楚。”
常青到这个岁数了也没有结婚生孩子,把大半生的心血都倾注到了马匹身上,每日天不亮就扎进马房里,给每匹马打扫卫生,检查马匹的状况,替马匹洗澡,确保马房有序的运作。年纪上来后,马会本来想调她去教练岗,让她负责给骑师学校的学员上课,这样能够轻松些,但常青在岗上教了半年书,还是申请做回了马房里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