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此起彼伏的问候响起,陆茫一一点头回应。
“嗨,又见面啦,”已经五十岁的巴顿依旧青春活力,热情地凑上来打招呼,那颗热衷于八卦的心也没有改变,“我听讲你拒绝了其它马主的邀请?不似你的风格喔。”
只替一个马主策骑这件事实在是很少见,这样既赚不了多少钱,也会因为出赛次数远少于其它骑师而无缘每个赛季的许多奖项和荣誉评选。
陆茫从前确实不是这样的风格。那时候的他除了韦彦霖以外,还会接很多其他练马师和马主的策骑邀请,最多时一个赛马日会有十一场比赛。因为他一直有个梦想,就是希望能拿下一次冠军骑师的称号。
这个荣誉会更根据每个赛季里所有赛事胜出次数的统计,次数最多的骑师就能够获得。
在港岛,年度马王是属于赛马的最高荣耀,而冠军骑师就是骑手的最高荣耀。
如果没有意外,在他不得不退赛离开港岛的那年,陆茫本应该是能拿到冠军骑师的称号的。
而现在的他再也没这个可能了。
“几年前腰受了伤,现在没办法像以前那么搏命了。”陆茫倒也很坦诚,回答道。
而且,傅存远看上去不希望他去骑别人的马。陆茫觉得既然如此,就这样也挺好。反正他没有别的擅长的事情,尽力给午夜霓虹和傅存远赢下该拿到的荣誉这点大概还是能做到的。
就在这时,骑师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背着包的黎骏。
不知为何,周围原本还算轻松活跃的气氛在这人出现的瞬间忽然冷了下去,半秒钟后,所有人几乎不约而同地重新捡起手头上的事,没有一个人打招呼。
陆茫察觉到不对劲,又想起浪岑国际赛那日发现的事情,于是极小声地问巴顿发生什么了。
和善如巴顿,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嘲讽,他扫了眼一言不发穿过骑师室走到储物柜前的黎骏,开口道:“他抢了沈昭成的马。”
陆茫听了,不由皱起眉头。
为了骑上好马,每个骑师其实都会去尽力争取,这道界限向来是有些模糊不清的,所以只要不是太过分下作的行为,大家都当作看不见,不知道,更不会多嘴到直接用“抢”这个字眼去形容。而陆茫事后搜过浪岑国际赛那日马会发布的公告,能看到沈昭成是因为“身体不适”才替换成黎骏的。
巴顿撇撇嘴,说:“那天早上试闸阿成就来了,我反正是没看出他哪里身体不适。”
言尽于此。
作为整个比赛日的焦点,港岛经典一哩赛被安排在第八场举行,也就是接近下午五点的时间。
四岁马系列赛事依旧采取让磅的形式,只不过规则更加特殊。作为首关的经典一哩赛,所有参赛马匹的负重磅数都是统一的126磅,而后续两关的负重磅数将会根据首关的成绩和排名来计算。通常情况下,在经典一哩赛拿下前四的赛马都会同意增加磅数,而其余名次则维持基础的126磅不变。
比赛开始前的亮相圈里,午夜霓虹由马会的工作人员和常青牵着,甩着尾巴绕场展示。
因为是有名的经典赛事,今天到场的观众和媒体都比平时要多,场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大家手里都拿着照相机或手机,不断按动快门,咔嚓咔嚓的声响此起彼伏。
就像它喜欢听自己第一冲线后观众席的欢呼,衰仔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耳朵高高立着,一直看向那些镜头。最近负责照顾它的常青还给午夜霓虹颈上的鬃毛做了造型,梳成一绺绺编成辫子,再衬上这一身黑亮的皮毛和矫健柔韧的马体,让午夜霓虹给人的感觉从街边玩泥巴的衰细路摇身一变成了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傅存远站在亮相圈的一角,视线穿过马匹和人影,看到了韦彦霖。
后者也看见了他。
他们视线短暂地相交后便立刻像是看见瘟神般避开彼此,也是在这时,换好衣服做完赛前检查的陆茫走了出来。
陆茫拿着马鞭,一边整理着头盔的系带松紧,一边径直走到了傅存远面前。
“感觉如何?”傅存远伸手帮陆茫调好带子,关心道。
“还好。”
“以后回答问题不准讲还好。”
陆茫被傅存远突如其来的要求噎得半晌没话说,好一会儿后,他反问:“那我讲什么?”
“有什么讲什么?开心就是开心,不舒服的话就讲哪里不舒服。”
“那还好就是还好啊,没那么好也没那么不好。”陆茫嘀嘀咕咕地反驳。
虽然他知道自己用“还好”这个词已经是一种惯性依赖了,但不可否认这个词确实适用于很多场景。
“那你以后用亲我一下代替‘还好’,”傅存远说着,把最开始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今日感觉如何?”
陆茫看着这人像是大尾巴狼一样带着些许坏心眼的笑容,片刻后,回答说:“会赢的。”
亮相圈内传来指令,骑师可以上鞍了。
傅存远陪着陆茫走到午夜霓虹身边,把人托上马背,然后像之前那样拍拍陆茫的后腰,仰头说:“起步后可以把衰仔放前面一点再保持速度,这样冲刺时你能够轻松一点。去吧。”
骑上马背的陆茫向周围扫了一圈,看见了恰好就在附近的巴顿和那人身下叫做日界线的马。
日界线是匹灰毛马,体格相对娇小,却有着流畅的优美的脊背和腰部线条。像这种灰毛马,身上的毛色会随着年龄成熟慢慢褪去,变成灰色,直到彻底变白,就跟人的头发会随着年龄变老而花白一样。
陆茫知道这么讲或许有失偏颇,但他跟傅存远在赛前研究日界线的时候,第一个想法是这匹马和追月很像。
因为追月事实上也不是白马。它就跟日界线一样,是灰毛马,只不过身上的皮毛颜色褪得很快,在退役那年就已经几乎全白了。而且,无论是追月还是日界线,这两匹马似乎都更适应快放的跑法,会在出闸后一路抢到最先头的位置并保持领先,直至最后冲线。
陆茫几乎没办法不疑心韦彦霖是故意的。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看向日界线身边的韦彦霖。
意外又不意外的,对方同样在看他。陆茫立即醒过神来,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在工作人员的牵引以及引导马的带领下,参加这次经典一哩赛的九匹赛马陆陆续续走上跑道。半途,巴顿趁两人并排的短暂间隙,凑过来小声问陆茫:“你同傅存远什么关系啊?”
这两人在角落里的互动他都注意到了。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太过分的行为,但那种似有若无的暧昧气氛实在让人很难忽视。
当然,让巴顿更难忽视的是身旁韦彦霖的低气压。
陆茫闻言,挑挑眉,然后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回答道:“你赢了我就告诉你。”
第51章 51. 黑马
所有赛马全部进入栏位。黄旗举起。比赛随时都会开始。
原本热闹的观众席跟着安静下来,似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陷入到了开赛前那种紧绷的气氛中。陆茫把手里的缰绳稍微松了点,留出了让午夜霓虹开闸起跑时头部向前倾的余地。
一阵凛冽的海风迎面吹散了阳光落在身上的温度。
栏位的闸门在这一刻无声打开,九匹赛马几乎同时冲出。
“好!一开闸我们看到……哦!”实时解说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用开玩笑的语气点评道,“今天3号午夜霓虹的出闸非常顺利!那现在前面中档位置领头的2号灰马是日界线,里面靠内栏位置的是1号时时欢笑,第三位是奇钻,第四位就是午夜霓虹。继续看后面……”
第一段直路通常不会有太多情况发生,骑师根据各自马匹适应的跑法找好位置,为后续的冲刺保留体力。1600米的距离午夜霓虹已经跑过无数次了,是最熟悉的赛程,什么时候保持体力,什么时候冲刺,无论是陆茫还是马本身早都心里有数。
马蹄踏着草地发出轰隆隆的低沉嗡鸣,泥土飞溅而起。随着赛道在马蹄下逐渐向后飞去,比赛很快就只剩1000米的距离。
眼前就是体育学院弯。
陆茫把重心往下压了点。
入弯的瞬间,原本在直道上还较为分散的马群开始不断压缩。大家无一例外都在试图抢最好的路线为之后的出弯作准备。
后方的马在余光中慢慢冒头,对方想要从外道先抢过去,这样最后冲刺时可以避免被堵住的情况。陆茫松开了前半程一直攥紧的缰绳,收到信号的午夜霓虹开始加速,贴上了挡在前面的时时欢笑和奇钻。
400米。
出弯在即。
巴顿策骑的日界线依旧处于马群最前方的位置,领先两个身位。所有马匹都在骑师的指令下开始散开、加速,陆茫迅速扫了圈外道的情况,决定继续紧盯着顶在前方的两匹赛马。
伴随着骑师的挥鞭,奇钻往外侧移了一点距离,准备去追放头的日界线。也就是在它跟一直跑在内栏的时时欢笑撕开间距的瞬间,陆茫收紧双腿,用力推起午夜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