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断断续续下了快一礼拜的雨后,今日难得是个晴天。
日头高悬,碧空如洗。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卷着金光的海水涌入港湾,前几日的阴冷潮湿似乎都在艳阳之下消失殆尽。
枕头软软的,陆茫懵懵地睁着眼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昨晚的事情也随之浮现在脑海中。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客厅回到床上的……大概是傅存远把他抱回来了?
恍惚间陆茫突然想起什么,急匆匆地翻身下床,凑到垃圾桶前往里看去。
只见昨晚被他用完后随手扔进去、还没处理的注射器和空药瓶静静地躺在垃圾桶底部,看样子位置似乎没有变化。
傅存远总不能留意这个,他想。
应该不会的。
陆茫吐了口气,安慰自己别想太多。不过,他发觉自己对着傅存远好像有些太没有戒心了,就好似对着这人的时候他的脑子本能地不会产生需要防备的想法。
太奇怪了。
垂在身侧的手在沉思之中下意识地抠了两下裤子,泄露出一丝焦躁不安,片刻后,陆茫吐了口气,叫停了脑海中逐渐团成乱麻的思绪,决定先去冲个热水澡。
为了照顾赛马的身体,每场比赛之间的间隔频率一般都是以周来计算的,而且比赛后的第二天一般都会是休息日,因此今日的午夜霓虹并没有训练任务。
骑师不一样。
他们跟马主并非固定的一对一雇佣关系,合同基本上以单场比赛为准,支付相应的费用,因此在整个赛季里,骑师可以自由地接受其它马主或马房提出的聘请合同。
即便是再顶级的骑师也很少会在一个季度里只骑一匹马。在一个比赛日里,通常多则有八、九场比赛,少的也有至少二、三场。
当然,名气大、实力强的骑师通常会半固定地策骑关系好的马房或马主名下的好马,并且约定好在同场比赛有多方提出合作意向时,会优先考虑选择某一方的赛马。
只不过,现在的陆茫不是两年前,除了傅存远根本没人找他,所以如果午夜霓虹没有比赛和训练,也不是比赛日,他也跟着是空闲的。
洗完澡的陆茫面对着空闲下来的时间,突然感到很不习惯。
截至目前为止的人生里,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训练和比赛上,空闲下来就去医院陪陪久病在床的母亲,加上不太会社交,所以也没什么真正的个人生活。母亲走后不用再去往返医院,他更是把时间都全部分配给了训练和比赛。
陆茫也知道自己这样有问题,太自我封闭了,但他不知道怎么向外发展关系,也不知道怎么维持关系。
无论是亲情也好,友情也好,甚至爱情也好。
在房间里搓磨了半小时,他还是坐不住,决定去训练中心看看休息的午夜霓虹。
港岛寸土寸金,填海造的地都用来修桥铺路起楼,一切都跟cash flow挂钩,能让马匹自由活动的地方并不多,只能算尽力而为。
但有比没有好。
围栏圈起的草地上,放牧的午夜霓虹站在远处,正追赶着落在它领地围栏上歇脚的小鸟。它这个岁数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花不完的精力,而且午夜霓虹的胆子看上去要比普通的马大很多。
陆茫就这么站在围栏外静静地看着午夜霓虹摇头晃脑地玩耍,玩累了就屈腿卧倒在草地上,把肚皮翻过来打滚。
“阿茫。”
身后远远传来的声音叫他猛地回过神来,陆茫转过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马夫打扮、系着围裙的身影向他走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铁皮桶。
“青姐。”他看着眼前的人,嘴张了两下,随后有些嗫嚅地喊道。
青姐全名常青,是沙田训练中心几十年的老马夫,现在已经是马房教练,不但负责照顾赛马的起居,现在也会管理新来的马夫。她性格爽朗,为人处事也光明磊落,因此这些年来和谁的关系都还不错,在训练中心算是十分有威望的人。
眼下,常青看着他笑了笑,开口道:“回来也不讲一声。听讲你新马赛赢了,恭喜。”
“……抱歉。”陆茫突然道歉。
常青挑挑眉,面露讶异地问他抱歉什么。陆茫说不出来。
常青算是他的贵人,一直都非常照顾他,当年陆茫就是通过她才知道追月这匹马的。后来他决定去争取追月的策骑机会,常青也在中间帮他引荐了一把。
但他们的联系却在陆茫解约隐退后的这两年里慢慢断了。
因为陆茫觉得自己离开后好像也没什么能跟对方聊的。
而现在两人再次见面,陆茫便不由地对于这两年自己的断联感到有些愧疚。
“你受伤了?怎么回事?”常青目光一扫,大概是留意到他手上和脖颈的敷料贴,问道。
“没什么,小意外。”陆茫回过神来,少见地笑了一下,以掩饰心里的羞愧。
他们两个站在这儿聊天的事情终于引起了午夜霓虹的注意,衰仔支棱着脑袋远远地看了一眼,紧接着撒腿向他们跑来。
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嘚嘚的闷响。陆茫很喜欢这个声音。
黑色骏马奔跑着一个急刹停在围栏前,铲得草坪翻起一片土,然后午夜霓虹把脑袋伸出栏杆,伸长脖子来蹭他。
陆茫原本还有点低落的心情因着眼前的画面好了点,他伸手摸摸马脑袋,而常青递了根胡萝卜过来,被午夜霓虹吭哧一口咽了。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响起,伴随着马儿高兴的哼哼。
因为通体黑色可能不太明显,但午夜霓虹的嘴有时很像猫咪嘴,是一个躺倒的3,特别可爱。陆茫没忍住,亲在午夜霓虹脸中央,衰仔呆住,紧接着大幅度地上下点头,表现得很高兴的样子。
“那你现在回来是打定主意重新开始了吗?”常青问道。
陆茫沉默了片刻,说:“希望如此。”
既然回来了,他确实希望能够像以前一样重新驰骋于赛场上,但现在事情的发展让陆茫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他不知道事情的最后是不是又会重蹈覆辙,只能尽力让一切不要脱离轨道。
“衰仔一直都是你在照顾吗?”
“算不上,但马厩里的马我多多少少都照顾过,”常青顿了顿,“午夜霓虹主要是它的主人在照顾,就是傅存远。”
这马主亲自照顾件事不太常见,但也不是没有。主要是大部分马主名下不止一匹马,即便是有偏爱,也很少会亲力亲为地来照顾,顶多是空闲时来看望几次,给点胡萝卜当零食。
但傅存远不同。
这人只养了这一匹马,而且在成为马主前主动来训练中心当马夫,学着怎么饲养、照顾马匹,了解马匹的各种知识。
一开始常青也搞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只当是有钱的公子哥没事干了跑来体验生活,等兴头过了就会走,却没想到傅存远竟真的坚持了下来,还考了证书,似乎是真心实意的喜欢这件事。
“你和傅存远熟不熟?”
“很难说,算是有了解,主要是在赛马这方面,”常青先是露出一副回忆的表情,然后说道,“他挺不一样的,我觉得他是真心喜欢马。”
午夜霓虹打了个响鼻,仿佛是听懂了这句话,表示认同。
是挺不一样的,陆茫心想。
第19章 19. 岁岁有今朝
农历十一月廿八是傅老先生的九十岁大寿。
这几年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年初时还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好在夏天过后情况恢复不少,如今的情况算不错,于是傅家便决定趁着这个时候好好办一场寿宴,邀请老爷子相熟的朋友和与傅家交好的其它世家一同参加。
人生苦短须尽欢。
寿宴的地点选在傅家自己旗下的高级餐厅,是一处位于近郊的私人别院。
苏式园林的小桥流水和青砖白墙被一砖一瓦地搬至港地。木质窗棂的雕花和夜风中摇晃的竹叶在屋内灯火的照耀下投影于白墙上,仿若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作东的傅家安排了足够的人手,不仅有保镖负责安全,还有佣人负责引路、服务,随时满足格式需求。
细节上,每间厅堂、每桌宴席坐的人更是都有讲究。谁跟谁是表面功夫,哪家和哪家关系好,全部都提前考虑到了,力求能让今夜前来的宾客既能舒心地聊天相处,又保持了一定的私密性,场面热闹而不至于吵闹。
眼下距离寿宴正式开始还有些时间,负责筹办这次宴会的傅乐时正和老公一起呆在正厅招待宾客。
她天生长得一双又大又亮的杏眼,两道眉毛浓密而又毛茸茸的,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就如同她的信息素一样,给人一种甜甜蜜蜜的感觉。
但也是这样的傅乐时,做起决策来雷厉风行,手段强硬到同僚都拗不过她。
见傅存远来了,她先是打了声招呼,然后说:“恭喜喔,新马赛赢了。”
傅乐时虽然忙着在政场上翻云覆雨,但一向不忘关注家里人的近况,消息灵通如她,自然也听说了前几日弟弟的马赢得比赛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