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跨出医院的大门后陆茫便完全消失,韦彦霖在港岛掘地三尺,都没能找到他的一丁点儿痕迹。
这人离开港岛了,韦彦霖几乎肯定。不然他不可能找不到的。然而每个海关口岸韦彦霖都让人盯着了,却依旧没有任何关于陆茫的消息。
对方就这么在他的人生里人间蒸发。
——滴答。
滴水声从淋浴间里传来,成了死寂中唯一的声响。
陆茫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地颤了颤,紧接着说:“你去外面等一下,我穿好衣服跟你聊。”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得不妥协,他尽力放软语气,主动退了一步。
熟悉的语气让韦彦霖想起了陆茫第一次和他见面的场景。这人确实不擅长人情世故,虽然把语气和姿态都放得十分委婉,但那些所谓的场面话在韦彦霖看来还是有种显而易见的生硬,叫人一听就知道藏着什么心思。
这么多年过去了,在这点上陆茫还是没什么长进。
韦彦霖站了起来。
但他没有转身朝门口走去,而是朝着陆茫往前走了一步。
在他靠近的瞬间,陆茫整个人都像是应激了一般进入警觉状态,刚刚洗澡时好不容易才放松下来的肌肉再度绷紧,神经紧张地留意着韦彦霖的一举一动,
“别过来!”他喝止。
韦彦霖的目光越过陆茫的身影,落在了这人身后的那面镜子上。透过镜子的倒影,他能够清晰地看见陆茫腰后的那块淤青,一大片,完全横亘在那截腰上,边缘延伸进围在腰间的毛巾边缘里。
这人真的瘦了,两片肩胛骨从皮肉底下顶出来,让他看上去像是一只受惊的鸟,时刻都会振翅飞走。
但曾几何时,陆茫会乖乖地等在那里,让他触摸和拥抱,也会安静地听他讲话。
龙涎香的气味潜藏在空气中,如影随形地爬过来,带着alpha一如既往的霸道,勾起了陆茫埋在心底深处的那段回忆以及与之相连的恐惧。
他被逼得膝盖发软,不得不后退,同时开始感到窒息。
直到他的后背贴上镜子,无路可退。
“你为什么要害怕我?”韦彦霖一边问一边继续向前。
凉意顺着背脊爬了上来,陆茫太清楚韦彦霖的性格,这人听不进他的话,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咬牙抬起手肘,用力砸向身后的镜子。
砰!
伴随着一声巨响,镜子在肘击下猛然碎裂,韦彦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陆茫会做到这个地步。但他立刻便反应过来,抬腿就要冲上前。
而陆茫比韦彦霖的动作要快。
他顾不得手肘传来的疼痛,迅速弯腰捡起一片镜子碎片,紧紧抓在手里,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别过来。”陆茫声音颤抖地再次重复道。
锐利的尖端压在柔软的皮肤上,说话引起的声带振动还有脉搏的跳动让一丝丝刺痛传来。
这次韦彦霖听进去了。
他顿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对峙间,鲜血慢慢地从伤口处流出来,顺着手肘滴落。满地的碎片倒映出陆茫四分五裂的身影。
一股甜甜的、清凉的薄荷味开始出现在空气来,逐渐变得越来越明显。
是omega信息素。
这种味道对alpha而言有着天然的吸引力,简直不可抗拒,像是活物似的钻进身体里,勾动韦彦霖的本能和欲望,让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蹭了一步。
两年了。
他有整整两年没闻到过这种味道了。
可下一秒,尖锐的玻璃碎片便割破陆茫颈侧的皮肤。
虽然刺得不深,但血还是立即就从伤口处流出来,化作一道血痕蔓延在修长的脖颈上。
刺目的鲜红让韦彦霖顿住,紧接着一下清醒过来。一瞬间他烦躁到了极点,理智和本能在疯狂地拉扯、碰撞,他强行按耐着作祟的冲动,皱起眉头拉开距离,看着眼前几乎是狼狈不堪的人,说:“陆茫,你没必要反应这么大。我真的只是想跟你聊聊。”
“闭嘴,”陆茫一个字都不信,“滚出去。”
韦彦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讲话。他的脸上看不出太明显的情绪,只是目光紧紧锁定着陆茫。
“别拿信息素压我,”陆茫继续说道,“你可以试试,我动作快还是你动作快。”
被看穿了内心想法的韦彦霖眼皮一跳。
失血、饥饿再加上惊恐,陆茫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是强弩之末,可他一点都不敢松懈,只能不断地咬着舌尖,通过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血的腥甜如同铁锈,弥漫在口腔里,被他咽下喉咙。咔组呀
“好吧,”韦彦霖终于放弃,他用一种难以言述的眼神望向陆茫,“但你这样怎么回去?”
“不用你管。”
面对态度如此强硬的陆茫,韦彦霖似乎真的是无话可说了。他闭了闭眼,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和无可奈何,转身离开了骑师室。
门打开又关上。
陆茫保持着用碎片抵住脖颈的姿势等了将近一分钟,手才猛地松开。
沾了血的玻璃碎片落在脚下。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手心被锋利的边缘割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还在流血。陆茫像是彻底虚脱了一般跪倒在冰凉的瓷砖地上,一手扒着长椅的边缘,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想让自己从惊恐发作导致的呼吸过度中恢复过来。
慢慢呼吸。
他告诉自己。
陆茫,慢、慢、呼、吸。
第16章 16. 信息素抑制剂
整整五分钟后,陆茫的情况才勉强恢复了一点。
身上还在发软,一用力就发抖,站起来的瞬间他只觉得头晕眼花,很难说是因为低血糖还是因为惊恐发作,又或者两者皆有。
寂静中,被砸碎的镜子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紧接着一小块碎屑掉了下来,和满地的碎片以及瓷砖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裂痕似乎还在蔓延。
陆茫不敢逗留太久,他的抑制剂已经因为受伤失效了,omega信息素飘散在空气里,如果这时被赛马会的工作人员发现只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他仓促穿好衣服,把脏了的彩衣塞进背包里。
视线落到那根被留在长椅上的能量棒时,陆茫动作轻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正常,只当做什么都看不见。
他背上包走到骑师室门口,先是贴着门板仔细听了会儿外头的动静,确认应该没人经过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今日的所有比赛早就结束了,过道上空无一人。陆茫将外套的帽子翻起来严严实实地扣住脑袋,戴上口罩,急匆匆地走向侧门。
走出赛马场时,下了几乎快一日的雨也终于停了。
夜色潮湿又深沉,和不远处翻涌的大海相融。
陆茫不可能找马会的工作人员要止血的绷带和纱布,只能临时找几张纸巾攥在手里,捂着颈侧的伤口,而手肘的伤根本就管不上了。
眼下,他能够感觉到那团纸巾已经被血洇透,甚至余光都能瞥见一点鲜红的颜色。被压在底下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用力,蔓延起一股滚烫的热度,而且一跳一跳的,就好像是身体在以这种方式提醒他情况不容乐观。
说实话,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快被完全透支了。
再加上或许是前段时间发烧,没能完全退去的残留在身体里的一丝丝病气导致,抑制剂失效后,他的身体隐隐出现了些发热的副作用。
好在港岛很小。
比赛的场地毗邻训练中心,距离酒店同样都是走路十几分钟的距离,使得一切都紧凑、有序,像是台精密仪器,让他们这些被钳入的零件能高效而紧锣密鼓地运作。
而且日落后的海风变得更加阴冷,还夹杂着南方冬季特有的湿气,穿多少层衣服都挡不住,总会无孔不入地渗进来,倒是让陆茫清醒了不少。
他强撑着回到酒店,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在走出电梯,推门进入房间的那一刻,陆茫整个人松了口气。
视线随着精神放松而短暂地黑了几秒。
这几秒真是天旋地转,哪怕世界倒转了他也不会察觉。
纸巾被血湿透后又被一路上的冷风吹干,现在正黏在伤口处,陆茫小心翼翼地把纸巾团揭下来,单手脱掉上衣,紧接着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医药包,钻进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
温热水流流过伤处,冲掉了黏在伤口上的纸巾碎屑,也激起一阵刺痛。陆茫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条件反射地颤动,他没敢用力搓,生怕把好不容易凝固的血块蹭掉,但即便如此,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口还是因此又开始慢慢渗出鲜血。
陆茫把手上的水擦干,然后伸着还在流血的手,另一只手拿起无菌敷料贴,用牙撕开包装和背后的贴纸,把那块白色的贴片摁到了伤口上。
处理好最棘手的手心后,他又用同样的办法把颈侧和手肘的伤口都简单收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