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应浔终于忍不住崩溃地哭出来。
  从家里破产,父亲失踪,到母亲重症住进医院昏迷不醒,应浔再难熬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现在,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曾经骄矜高傲的少爷,在闷热夏夜一条斜斜的人行道旁,坐在破散的行李箱前绷不住地大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睛发胀发疼,鼻头也酸酸的,一抽一噎。
  一张柔软的纸巾递到眼前。
  应浔抬起头,透过哭得泪眼模糊的视线看过去,就看到小哑巴屈膝蹲在自己面前,一脸担忧关切地看着自己。
  又是小哑巴。
  他怎么又在自己狼狈的时候出现?
  应浔心里崩溃着,再一次被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看到自己不堪的一面。
  这段时间压抑在心头的委屈和苦楚,外加三年前的不告而别,所有的情绪积攒在一起,爆发似的。
  应浔成了一只炸了毛的猫。
  “怎么,你满意了吧?看到我现在这么惨。对,没错,我家里破产了,我现在变得一无所有,今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着落,卡里就剩下四十二块四毛钱了。”
  “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爽?以前我总欺负你,把你当狗一样使唤,还真让你扮过我的狗,骑在你身上。还因为我,被传偷男生衣服闻的变态,你是不是一直记恨我?现在终于找到机会报仇了?”
  “说话啊,周祁桉,这么大的城市你在我最落魄的时候遇到我两次,是不是故意的,想看我笑话?”
  “你说话啊!”
  骂了半天,面前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沉默着任自己宣泄。
  应浔这才想起来,周祁桉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他哽了哽,望向眼前一双黑漆漆的眼,大多数时候看人冷漠怪异,仿佛在窥探一个幽深无底的黑洞。
  此刻却垂敛着眼,一眨不眨地担忧地望着自己。
  还很无辜的样子,蹿出很大只的个头蹲在自己面前,像受了训不敢反驳的大狗狗。
  应浔忽然没了气,一拳打在棉花上。
  小哑巴一张无辜的脸让应浔意识到自己在向一个无辜的人宣泄怨气。
  他欺负一个哑巴做什么?
  应浔抽了抽鼻子,觉得自己很是无理取闹。
  也恍然意识到坐在路边崩溃大哭的自己有多丢脸。
  没去接小哑巴递过来的纸巾,应浔站起身,身子一歪,险些又栽倒。
  他忘了自己的脚脖子刚才扭了,膝盖也被擦伤。
  [浔哥,你心情好受点了没有?]
  小哑巴伸手扶住他,又迅速放开手,丝毫不在意刚才应浔是怎样朝自己无理宣泄的样子,关切地比划着手语问自己。
  应浔抽噎着哼哼一声,没理他,假装没看到他的手语。
  小哑巴继续比划道:[如果你心情好了一点,发泄够了,那跟我回家吧。]
  “回去哪里?”应浔转头看他,秀挺的鼻头红红的,昳丽上挑的眼眸也泛着红,湿漉漉地沾了层水雾,语气却又恢复了高傲,“还有,我干吗要跟你回家?”
  周祁桉打手语:[浔哥你刚才不是说今晚没有住的地方吗?]
  “谁说我没有住的地方?”应浔一下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骄矜地在曾经的狗腿面前维护自己可怜的自尊,“我再不济还能去住旅馆。”
  [可是浔哥,你卡里就剩四十二块四毛钱了。]
  小哑巴覆着粗茧和丑陋伤疤的手指比划了个“4”和“2”的数字,看得应浔两眼一黑又一黑,仿佛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被这几根手指从身上剥下。
  他耳根无地自容地爬上一抹热意,瞪了小哑巴一眼。
  那眼神湿漉漉的,睫毛沾着水珠,雨中摇曳的玫瑰一般,漂亮昳丽又脆弱,偏又带着点骄矜。
  周祁桉视线一晃,迅速低下头,不比划手语了,而是拿出手机打字。
  不是所有的手语应浔都能看得懂,对于复杂的,表述内容比较多的长句,应浔没耐心去理解,小哑巴往往就通过手机打字或是在纸上写字告诉应浔。
  他看小哑巴一字一顿打字,耐心向他解释:[这个价钱住不到什么合适的旅馆,就算找到,里面的环境又脏又差,尤其是卫生间,要和别人共用,你不会习惯的,还可能有蟑螂。]
  应浔噎住,一时不知道从何辩驳。
  该说不说,这个小哑巴太了解自己了。
  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癖性还有轻微洁癖症的应浔,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和别人共用自己的物品。
  还可能有蟑螂……
  那种他曾经见过一次只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丑陋的生物。
  应浔抽了抽鼻子。
  还没开口说什么,又看小哑巴继续打字。
  [所以,浔哥,不如你先去我那里住,我那里虽然比不上你以前住的地方,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你当是临时租住也好,当我报答当年你们一家人收留我和妈妈,总之可以先住在我家。
  那些催债的人也不会轻易找上门,就算找到,有我在,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
  小哑巴言语间无比恳切,一字一句充满诚意,打完字看向自己的眼睛也很真诚。
  应浔有点被说动。
  尤其是那晚他见识过小哑巴的战斗力,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小哑巴这样阴鸷狠戾的一面,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会打架。
  可是,晕倒在小哑巴怀里的那一刻,应浔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安心,紧绷的神经也一瞬放松。
  他白皙漂亮的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眉头也别扭地拧作一团。
  他以前对小哑巴那么差劲,刚才还冲他发火,把一通怨气和委屈全都宣泄在了小哑巴身上,怎么好意思借住到小哑巴那里?
  而不等他绞尽脑汁地找合理的理由拒绝,应浔看到小哑巴已经弯下身,帮自己收拾起从行李箱里散落出来的衣物。
  像以往每一次帮自己整理物品一样。
  小哑巴动作利落细致,不仅快速地将自己的行李箱整理好,每一件衣物都完全按照自己喜好和癖性放在让自己舒心和顺眼的位置,丝毫不错。
  归置好衣物,他转身去了旁边的便利店,和老板不知道交涉了什么,拿回来几根绳子,结实的手臂七绕八绕,把锁扣坏掉崩开的行李箱紧紧绑住。
  做完这一切,小哑巴在自己面前背对着蹲下身。
  应浔不明所以。
  “你干吗?”
  周祁桉转过头,粗粝手指拍了下自己的背,比划:[上来,浔哥,你脚扭伤了,走不了路,我背你回去。]
  应浔愣了一秒,别扭道:“我有说要跟你回家吗?”
  小哑巴却不再比划什么,只转回身,就这样蹲在他面前,大有自己不跟他回去,就一直这样守在自己面前的架势。
  他个子高,体格大。
  以前瘦瘦巴巴的男孩,不知道怎么长出这么悍厉的体魄,在自己面前一蹲,大型犬一样,极为惹眼。
  刚才在路边崩溃大哭,早已吸引了不少人好奇的目光,现在又被一个相貌帅气,身躯高大的男生蹲在自己面前,更有奇怪的视线频频投过来。
  应浔的脸颊一点一点发热,望着眼前挺括的肩背,在越来越多的人看过来时,想到小哑巴刚才说的有可能有蟑螂的旅馆,最后硬着头皮趴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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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浔宝(气冲冲):周祁桉你说话!快说话啊![愤怒][愤怒][愤怒]
  小哑巴(委屈巴巴):浔哥,我是哑巴,不会说话[可怜][可怜][可怜]
  第5章 骄矜美人破产第五天
  晚风轻拂,吹动人行道旁的树丛飒飒作响。
  不远处传来广场舞的声音,周围高楼里灯火浮在夜幕中,像星星一般,一眨一眨地注视着街道上的人影。
  应浔趴在周祁桉的背上,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托着屁股。
  鼻尖萦绕着少年清爽干净的洗发水的味道,他闻出是曾经自己家里用过的一款,忘了什么品牌。
  就觉得这味道熟悉,还有背着他的这个人。
  应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久前他还宣告以后再也不想见到小哑巴,刚才还冲他大肆宣泄。
  现在却又趴在小哑巴身上,跟小哑巴回家。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走在夏风轻拂的小路上。
  周祁桉一手托着他,一手拎着他紧紧捆绑着绳子的大只行李箱。
  一切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多少条街道,在应浔哭得有些累,眼皮不知不觉有些耷拉,下巴磕到小哑巴的肩窝,昏昏欲睡。
  他感到吹在耳畔的风变得轻缓,脚步声突然停了。
  应浔一个激灵,从昏昏欲睡中转醒,忘了自己被人背着,仰起身。
  下一秒,感到背后的腾空,吓得一把搂住了眼前的脖颈。
  温热的气息卷进颈窝,蒙了一层月辉的白得晃眼的胳膊勾着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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