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那家的儿子先前买的媳妇生不出孩子,所以后面又买了一个,我把她们两都放跑了,他们差点把我打死。”
“什么时候?怎么放跑的?她们现在在哪你知道吗?”警察连忙询问。
“你们是好人吗?”时跃问。
警察拿出自己的证件,怼到时跃眼前,他说:“我们不与那种人为伍。”
时跃端详了那警察好久,才继续说话:“应该有五六天了,我磨断了锁我的铁链,打开了关她们的门,给了她们七十块钱,让他们往东跑,又给了村里小孩三十块钱,让他们给大人说看见她们往北跑了。”
警察出去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又继续问:“你的钱是哪来的?”
“我给村里的小卖部老板打工想要赚钱,我干了活他却只给我烧纸的纸钱,我就偷了他的一百块钱。”
“那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爸妈救我出来的。”
“那你爸妈现在呢?”
前面一直配合的时跃此刻却捂着头尖叫:“我不知道!啊啊!我不知道!他们被打了,我不知道!”
“血,好多血,我爸妈流了好多血!”
他抱着头,蹲在角落,眼睛一开始在流泪,流不出泪了,就开始流血。
然后他就晕过去了。
骆榆又听见了时跃的声音,这次不是在记忆里,是在耳边。
时跃又将那照片抱进了怀里。
“我看见我爸爸被铁锹打中了头,妈妈为了保护爸爸趴在爸爸身上,好多棍子打她。”
“我想回去救他们,但是他们让我跑。”
“我自己跑掉了。”
“我是最坏的人,如果我没有跑掉是不是能换回他们?”
“都是因为我,我是坏东西,我是胆小鬼。”
骆榆想对时跃说:‘你不是胆小鬼,你已经可称得上是勇敢了。’
可时跃听不见他想说的话。
反而是时跃的话传到了骆榆的耳朵里:“如果他们没有那么爱我就好了。”
骆榆的心脏又被狠狠砸了一下。
他将又在床沿边坐下的时跃的脑袋强硬地拥到了自己的怀里,他不想再听时跃埋怨自己的话。
怀中的哽咽消失,转而成了细小的哭泣,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时跃的眼泪滴在骆榆放在腿上的那只手上,骆榆被这眼泪烫的瑟缩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眼泪,接二连三的落在骆榆的手上。
骆榆明白了什么叫十指连心。
明明眼泪是落在他的手指上,却是他的心被滚烫的眼泪,烧的灼痛。
他很想对时跃说别哭了,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他的声带估计已经萎缩了,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试着张了张口,他努力说话,嗓子却只能发出嘲哳的“啊啊”声。
他说不出话来,可时跃的眼泪越来越烫,骆榆的心脏也越来越痛,迫使骆榆不得不开口。
“…别…哭。”
发出来的声音嘶哑不成语调,很难听很难听,没有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一遍一遍重复,他忽略喉咙微弱的痒意与强行说话的疼痛,一遍一遍重复想说的话。
“…别…哭。”
依旧是难听得宛如将要离世已经说不出话的老妪的声音,只隐约能听出是两个字。
时跃的眼泪打湿了骆榆的手,裤子,衣服,全身的灼热都被传导到了骆榆的心脏,他的心脏被灼烧得狠狠收缩,仿佛再说不出口就会碎掉。
在疼痛之下,骆榆摸了摸胸口的时跃的脑袋。
心脏的疼痛与胸口激荡的情绪像是要找个出口,在骆榆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最后所有的情绪从口中涌出,他清晰地说出那两个字:“别哭。”
他说:“别哭。”
他的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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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可以结合第二章和第八章来看
后续有一段时间小榆说话会不太清楚,我会在段评里翻译一下他在说什么
第33章
时跃哽咽得似乎快要喘不上气了。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安抚到任何人的情绪, 反而令泪水流淌得更凶,骆榆手足无措,慌乱之下竟然伸手去接从时跃脸颊上流淌下来的眼泪。
骆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接眼泪, 他的手比脑先一步动作,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心里已经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他局促地盯着手心的泪珠, 不知该作何处理。
但仅接一滴眼泪只是杯水车薪, 更多的泪水还在落下,骆榆来不及多想,便将时跃的脑袋按入自己的怀中。
更多的眼泪来不及落下,被骆榆的衣襟擦去。
骆榆生疏地抬手, 一下一下轻拍时跃的肩背。
骆榆其实不知道这样拍有什么作用,他只在网络上见过这种行为, 视频中小宝宝哭的时候, 这样会有用。
确实有些用处,时跃哭泣与哽咽的声音逐渐变小。
虽然眼泪还是在流,但听起来已经不像是随时要失去呼吸的样子了。
骆榆孜孜不倦地拍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他才看见时跃有了除了发呆以外的动作。
时跃抬起头,对着骆榆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以前我妈妈也这么拍我。”
只是他的嘴角在笑, 眼睛却仿佛在哭。
时跃又抱起了那张相片,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了几分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来, 走出主卧,将那张全家福放在了客厅的电视柜上。
似乎原本就该在那里。
骆榆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只是静静地跟在时跃身后。
他看着时跃将一件件物品从主卧搬出,一点一点将有些空旷的客厅填满,恢复成原本幸福的模样。
时跃没有哭,也没有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骆榆明白他这是太过悲伤以至于出现了机械的刻板行为。
*
时跃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看到曾经的自己将关于父母的一切一件件搬进主卧,用小小的一扇门锁住了关于父母的所有的记忆。
他看着自己疑惑地看了看自己带回来的瓶子,想了想,将它放在了客厅,他将自己当成了可以实现愿望的被关在瓶子里的灵魂。
他察觉到自己好像在跟随着眼前的幻觉在遗忘。
他现在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的直觉告诉他,让他将眼前的幻觉搬进主卧的物品搬回他原先的位置。
他循着记忆里遗忘的顺序,将东西搬回原位。
只是遗忘得太快,他行动的速度赶不上他遗忘的速度。
他只得将关于这些物品的故事讲给在场的人听。
他拿起了一副看起来非常像人像的画,他对在场的人介绍:“这是我爸画的我妈,当时爸爸把画拿给妈妈的时候,她没有戴眼镜,很真诚地夸赞爸爸‘你这倒挂着的葡萄画的真好’。
爸爸尖叫‘我这是画的穿着紫色裙子的你!’
妈妈得知爸爸画的是他时,一脸凝重地去卫生间照了下镜子。
画虽然不是很好看,但妈妈将它与她的作品集放在了一起。”
时跃将那幅画连同妈妈的作品集一起放到了阳台躺椅前的小桌上。
时跃又从主卧的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本诗集。
说是诗集,其实不过是一本活页本而已。
他回忆:“这是我妈的诗集。她很喜欢写诗,但却并没有什么文采,我和爸爸统计过,诗集里总共出现了53次太阳,是形容爸爸的,总共出现了46次星星,是形容我的。
我们问她她是什么,她说,她是云朵,既能拥抱太阳,也能拥抱星星,这是她说过的最有文采的话了。”
他将诗集放在了沙发上。
他对骆榆说:“妈妈总躺在沙发上写诗。”
他是对着骆榆在说话,却又不是在对骆榆说话。
他不需要骆榆回应,他只是在向自己重复。
骆榆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时跃又拿出了一把漂亮的小刀,小刀上纹着古朴的花纹。
“这是我最喜欢的动漫中反派的刀,那是我和爸妈都在追的动漫。”他将小刀拿在手中轻抚,“动漫中,众叛亲离的反派最后用这把刀刺杀了自己的心脏。”
他将小刀对准自己的心脏位置,他问:“是不是没有我,他们就不会受那些苦?”
时跃问的认真,但骆榆却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时跃并不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他也并不在意会不会有人回答他。
他继续提问:“如果不是为了找我,他们便不会陷入这种危险,那么是不是我消失,他们就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