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对他来说,最好的结局就是在上辈子薛述重病时,跟薛述一起死去。
  其次就是在这辈子薛述痊愈后死在那条山路,葬在上辈子薛述沉眠的墓地。
  可惜,两者都没成真。
  不知道自己要稀里糊涂死在哪儿。
  叶泊舟想给自己找个去处。
  他想到上辈子,似乎有个和薛述不对盘的二代,家里搞房地产,抢了薛述想要的地皮,后来资金链断掉,房子建到一半成烂尾楼,想转手卖出去。
  他觉得那里应该很合适。
  烂尾楼没人住,不会影响任何人。如果他的事故有点水花,能把价钱压下去,也是好事一桩。
  那个楼盘,和他从头烂到尾、麻线团一样毫无条理的人生,都找到最好的结局。
  终于给自己找到归宿,叶泊舟卸下心头重担,脑海里白茫茫一片,只剩下将死的躯壳,毅然朝着最终结果走去。
  结果被赵从韵叫住。
  他不知道赵从韵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叫住自己,一副一定要继续安排他拯救他不让他做傻事要和他绑在一起的样子。
  上辈子他对赵从韵很恭敬,可这辈子没什么联系,也实在是提不起力气,不想在这时候面对任何人,尤其是和薛述有关的人。
  他拒绝了两次。
  可赵从韵没放弃,转而问他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叶泊舟也不知道。
  他想回上辈子年少时候有薛述保护陪伴的薛家,想去大学时没有薛述却处处都是薛述影子的公寓,想去上辈子薛述葬身的墓地。
  但他哪儿都去不了。
  事与愿违,命运实在是可笑。
  这些话不能告诉赵从韵。甚至因为赵从韵的询问,他被迫开始思考一些自己并不愿意想、可就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
  他不能在这时候死,起码不能是现在,深夜从薛述家里逃出来,转头去烂尾楼自杀,再加上身上的痕迹,会给薛述惹麻烦。
  他没有手机,也没有钱,就连证件都不在身边,哪儿都去不了。
  而且,赵从韵似乎接过薛述的担子,要看着他,不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叶泊舟还是上了车。
  到机场,飞回研究所。
  他没睡着,一旦停止脚步,那些中止的纷乱想法,又齐齐涌入。
  他很难不想到薛述。
  现在,没有不舍,没有怨怼,他只是疑惑,不知道自己这些天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极端、激进,用生命威胁强迫薛述,让薛述原本正常的生活改变轨道。
  现在的薛述,不是他上辈子认识、耿耿于怀的薛述。
  而且,哪怕是上辈子,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喜欢薛述的,更没有那些与欲有关的想法。
  他只是太孤独了。
  他没有亲人,叶秋珊把他当垃圾一样丢到薛家,换到钱就一走了之。他以为薛旭辉是父亲,但薛旭辉也根本不在意他。
  他也没有朋友,六岁开始上学,学费高昂的贵族学校,里面多得是富贵人家的小孩,虽然年纪很小,但耳濡目染已经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婚生子本能排斥他这种来路不正的私生子,在父母耳提面命下,和他拉开距离。也有同病相怜的私生子,又因为薛述维护他,觉得他背叛阵营。
  一直都没人和他玩。不管是在薛家还是在学校,他一直都是没人在意的透明人。
  到了初中青春期的时候,还因为他迟迟没有变声,在一众公鸭嗓的男同学里格格不入,被当做异端。没人当面嘲笑他辱骂他,因为根本没人理他,只有每次上课他发言时,台下男同学刻意发出的对话和耻笑声。
  薛述在国外读大学,他唯一可以说话的人也不在了,那个学期他格外沉默。
  他没在薛述面前说过这些。
  但薛述就是知道了,也没问过他,某一天突然飞回国。
  他下课要回寝室休息,几个男同学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推搡几下,再看着他,大笑出声。
  笑着笑着,突然就不笑了。
  他意识到什么,抬头看过去。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薛述被几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众星拱月簇拥在最前面,看向他的位置,神色莫辨,而薛述身后那些男人,脸色一个比一个臭。
  薛述朝他招手。
  没想到薛述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很惊喜,很快跑过去。
  薛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带他接着往前走,语气感慨:“几位,家教真好。”
  跟在薛述身后的一个男人脸色更差,回头揪住那些带头嘲笑他的男同学的耳朵,追上来。又不敢真动手阻拦薛述,只好跟在身后,一边骂男同学不懂事,一边按头要给薛述道歉。
  男同学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情不愿低下头道歉。
  薛述微微侧头,浅笑,夸:“令郎声音真好听。”
  男人脸色变得更差,把男同学的头按得更低:“给薛先生道歉!”
  薛述收敛表情,问:“给谁道歉?”
  男人满脸堆笑,要把薛述身后的他拉出来接受道歉。
  被薛述挡了下,笑得越发殷勤:“给小公子道歉。”
  薛述这才把他让出来接受道歉。
  他不觉得生理差异是自己的错,所以被讥讽大半个学期,不觉得难过。
  但那天跟着薛述回家时,鼻子酸,眼睛也酸,忍了又忍,才没在路上哭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为了他,薛述花很多钱,成了那所贵族学校的校董。
  之后没人再敢欺负他了,他也认识过几个能一起吃饭聊聊天的同学,可换个环境后,就飞快失去联系。
  他依旧没有能稳定交流的朋友,依旧一个人。
  他更没有爱人。
  和所谓爱情距离最近的时候,是二十一岁那年,穿着浴袍送上门的男明星。
  他一开始没让人进,担心是酒店泄露个人信息才让对方找到自己,也担心是有人下套中伤自己私生活混乱,隔着门缝盘问对方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的,来找自己干什么,是谁让他来的。
  对方一开始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说是喜欢他想和他聊聊天。他听得不耐烦,作势要报警,对方马上就慌了,和盘托出,说薛述知道自己喜欢他,让他来哄自己开心。
  叶泊舟的手机掉在地上,想到暑假时薛述和自己说“强取豪夺威逼利诱,怎么会没办法”时的样子。
  他不觉得薛述会做出这种事,觉得男明星是在挑拨自己和薛述的关系,言辞凿凿反问,薛述口中的哄自己开心,是指这种事吗?
  男明星说:“包括这种事。”
  叶泊舟发了脾气,把他赶走,捡起手机回到房间。
  他想问薛述是不是真说了这种话,拿起手机看着和薛述的聊天页面,又什么都没问。
  他隐隐觉得,薛述也未必说不出这种话,做不出这种事。
  那薛述把自己当成什么?
  薛述是不是也被人这么哄开心过?
  他想不到,也找不到理由去问薛述。他是被排斥在外、依靠薛述保护的那个,没有任何主动权,他的疑惑、怒火,在他和薛述之间,都显得很没有道理。
  于是又冷静下来。
  酒店套房宽敞明亮安静,窗外是璀璨夜景,他枯坐在沙发上,想到那些,孤独就好像一条巨蟒,把他整个吞掉。
  房间实在是太大了,他不想自己一个人,也不想每次想到自己一个人时,怎么逃都逃不掉的孤独。
  全世界的船都有港口,就他一条船只能在海上飘着,找不到任何愿意收容他的地方。
  薛述一开始还愿意让他短暂停留,现在也不愿意了,所以找到其他人——来哄他开心。
  在被孤独和深不见底的忧思席卷的那瞬间,叶泊舟想,要不就按薛述说的,顺势而为算了。
  假装被哄开心了,把对方留在自己身边,哪怕一开始关注他是因为薛述,哪怕现在已经不再喜欢甚至有点厌恶,但先把对方留在身边陪着自己。
  再假装已经爱上,假装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假装自己是无可救药的恋爱脑,为了爱情当纨绔子弟,顺理成章脱离薛家。
  他一脑门扎进“爱情”的陷阱里,不用再挂着薛家私生子的名头,不用期待融入薛家得到亲情,不用在想到这些时忍受痛苦。
  这样想想,似乎也是个好主意。
  他说服了自己,起身,打算去找男明星,让对方哄自己开心。
  推开门,在走廊看到薛述。
  他很想见到薛述,但这时候,觉得自己内心涌着一团火,薛述像是燃油,又像是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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