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现在让祂安分地坐下来听别人演奏?祂可不想给这个面子, 除非沈泽宇愿意上台去跳舞。
可是……普利斯玛的眼眸微微偏向另一边。这里还有三名人类,就算是同队的朋友,祂也不想让他们看到沈泽宇的舞姿。
祂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过自己的独占欲。一只孤独的怪物曾经没有财产和领地的概念, 也不会有任何存在抢占祂的东西。
和人类一起生活久了,普利斯玛也染上了人的劣根性。祂和沈泽宇建立了具有排他性的亲密关系,不就证实了祂很在意他吗?
意识到这一点后, 普利斯玛感到很不可思议。
原来人类也可以带来这么强的污染……
可能因为他是特别的吧。
沈泽宇注意到普利斯玛一直在注视他, 可是迟迟没等到祂说话, 不由得心脏跳动快了几拍,脑海中闪过种种猜测。
怎么了?自从普利斯玛完全成熟的日子逼近,祂就好像变了许多, 难道这是成长的标志?
沈泽宇感觉自己像是饲养了一只花纹艳丽的毛毛虫, 整整三年, 每天精心投喂,用人类粗糙的工具尽量给它营造良好的生存环境。就在不久前,这条毛毛虫结了茧,静静等候新生。
毛毛虫破开封印就会变成蝴蝶。可蝴蝶是短暂的,它会在人们指尖停留,仁慈地让那些眼睛欣赏它的美丽,然后飞向远方,没有人能知道它去了哪里。
如果我也变成一只蝴蝶, 是不是就能跟它一起飞走了?
即便思绪沉浸在幻想中,调查员的良好习惯还是让沈泽宇保持身体上的活动,没有停滞在半路。他走进其中一排座椅前, 选了靠近走道的位置坐下,并随手拿走了座位上的《游客参观须知》。
他艰难地将视线从普利斯玛身上移开,落在舞台上方。
下一秒,沈泽宇瞳孔地震。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坐满了乐手,每一位都配备了乐器。东翼与西翼的乐手制服截然不同,东边身穿红金配色、仙风道骨的古代服装,舞台上弥漫着白雾,宛若天庭宴会上祝寿贺喜的仙子,而西边的着装缺乏东方凌乱随性的美,整齐板正的西装透出几分严谨古板,胸前还有许多精致的齿轮装饰物。
《游客参观须知》里说,身着红金配色服饰或镶嵌齿轮者并非员工,不能听取它们任何意见。
听音乐算不算听意见?
轮不到沈泽宇做准备,乐手们迅速展开工作。现场并无指挥家,几乎所有乐手进的拍子都快慢不一,嘈杂纷乱的音符一下子在音乐厅中炸开,伴随建筑内部的回响效果不断冲击听众的耳膜。
就算知道塞住耳朵没用,众人还是忍不住纷纷捂耳,脸上不约而同露出痛苦的表情。
现场反应最平淡的调查员是普利斯玛,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舞台上的演出超脱了人类的范畴,让祂感到惊喜,是祂能够理解的艺术。
沈泽宇在最初的震惊后也很快缓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对这种杂乱离奇的音波有一定的抵抗力,可能是因为平时跟普利斯玛相处习惯了。
按照规则的要求,他集中精力观察舞台,将东西二翼的群魔乱舞景象尽收眼底。没想到,越是观赏,他越觉得这群人演奏得不错,音乐乱中有序,情绪清晰强烈,弹奏技艺高超。若不是还记得自己身处于怪谈域中,他都要以为这是一场需要花大价钱才能买到票的演出了。
此刻,他甚至无心去看另一侧的三位调查员走到了哪里,有没有坐下来观看演奏。如果他们错过了这场演出,他会感到非常遗憾。
那些在他过往记忆中从不会同一时刻出现的乐器,现在竟然能和谐地共奏,哪怕没有指挥家,乐手们也配合默契。
这岂止是乐队表演,简直是杂技演出了。
舞台上还有许多他叫不上名的古老乐器,但也有现代风格的,比如电吉他和架子鼓。
不过沈泽宇对它们的喜爱仅仅停留在欣赏层面。他谨记《游客参观须知》的嘱托,没有对任何一种音乐产生强烈的偏好。
虽然规则中鼓励游客产生偏好,但智力正常的调查员都能看出那条规则不对劲,很可能被污染或者篡改了。
如果达成条件成为“乐手”,是不是就会变成舞台上的一员?沈泽宇忽然想到。
随即,他意识到那些正在弹奏东西方乐器的古怪乐手可能都是这样来的,他们曾是被困在怪谈域中的人类!
沈泽宇没产生任何想要挽救他们的想法,经历了太多次类似的事情之后,他的接受力不断提高,同情心也越来越弱。
他也不感到恐惧,换作是其他调查员,应该会很害怕自己也变成那样子,但他坚信厄运不会降临。
沈泽宇保持冷静的思考,一遍倾听音乐一边大脑高速运转,将情感抽离出来,避免被具有煽动性的旋律带偏。
哐当,哐当……
有什么巨大的机械物件正在摆动。
他已经能隐约抓住舞台上杂乱乐章的节拍了,可钟声每一次都落在让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偌大的观众席上只零零散散坐着几名听众。将目光投向舞台的他们并没有留意到,一座庞大虚幻的时钟出现在观众席后方,座钟的上半部分甚至突破了天花板,仅有下半的钟摆留在主厅内。
它的钟声沉重浑厚,与普通手表的嘀嗒声极为不同,每次敲击都重重地让波动撞到听众的身体上,引起五脏六腑的共振。
“咳!”
坐在座椅上的林奕咳出了一口鲜血,体内翻江倒海,似乎将所有内脏放进了搅拌机里。
她好不容易接受了舞台乐队的胡乱弹奏,钟声的到来却大大加重了不适感,让逐渐聚拢的音符骤然被冲散。
林奕身边的俞聪顿时注意到她的异样,刚想上前帮忙,身体却像被下了定身咒,无形的囚笼将他困在座椅上。
王志远在乐队开始演奏前就打开了维生屏障,但是收效甚微。音乐厅中的音波涉及到超自然力量,不是能用物理方法挡下的,就连带了点特殊效果的超能武器也不行。
因为身体受损,疼痛逐渐占据了上风,将音乐带来的正面情绪全部驱散。
与此同时,他们都听见了自身后传来的钟声,钟摆晃动吹起的风来来回回地刮过他们的背部。
现在该继续凝神听舞台上的音乐,还是去数钟摆的节拍?
对比一出现,调查员们才意识到舞台乐队演奏的混乱乐曲简直是天籁之音,后方的时钟装置好像来捣乱的。
无序的鼓点与违和感十足的机械零件碰撞声反复挑逗人们的神经,乐曲时而和谐时而变奏,让人抓不到任何规律。
在他们的视野中,坐在舞台上的乐手身形逐渐模糊,除了服装依然是原本的样子,裸露在外的部分如同被浇上了强酸,眨眼间便溶解成可怖恶心的形状。
一群怪物正在舞台上狂欢。
它们果然是某种异常生物,沈泽宇无奈地想。
众人全心全意抵抗音乐的洪流,又竭力维持自己不要失去意识,无从感知时间的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万籁俱寂,沉默又持续了十几分钟,才有调查员缓缓抬起头来。
“唔……”林奕蹲在走道旁边大吐特吐,血和酸水一并涌出,她甚至来不及去寻找洗手间。
就算没被写出来的规则中有什么对环境卫生的限制,她也认命了,因为根本憋不住。
俞聪脸色也很差,腮帮子鼓起来,像是口中含着什么东西。
王志远还吊着一口气,躺在对他而言略显狭窄的椅子上,差点昏死过去。
靠近另一翼的观众席上,沈泽宇与普利斯玛无言地对视。他们的反应不像其他人那样强烈,但也没从刚才的演出中得到任何乐趣。
要穿过观众席过去帮忙吗?还是继续向前?
沈泽宇心生担忧。他不知道下一次演出是在什么时候,另一支小队的三人能不能撑住。如果完全依照理性判断,按照调查员探索队伍一贯的习惯,身为队长的他此时应该舍弃救援,将精力放在更有价值的事物上。
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只有那些乌合之众组成的低级别队伍才会这么干。通常队伍升到高级后,队员之间都会有感情基础,没办法如此轻易地放弃队友。
即使知道会浪费资源,他们也会尽量抢救一下受伤的人。
正当沈泽宇想开口时,普利斯玛抢先说道:“我们过去看看吧。没有我们的帮助,他们可能会死在这里。”
祂指着对面,三人小分队所在的位置。
沈泽宇面露惊讶之色,完全没想到现在的普利斯玛比他更有人情味。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衣物之下隐藏着空空荡荡的胸腔,毫无正常人该有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