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有一天晚上,他在学校后山瞎逛,偶然发现有什么散发着荧光的东西被埋在泥土里面。
  小孩子没有犹豫,拿起铁锹就开始挖, 势必要一探究竟,全然没注意到四周的异象。
  草木枯萎,河水散发恶臭, 仿佛有恶魔降下诅咒,让这片土地丧失生命力。
  这些生命与能量全部被某物汲取,化作绚烂美丽却极致危险的光辉。
  当那件物品上的泥土被全部刨开,露出它本来面目时,沈泽宇手一松,铲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它的色彩,宛如天边银河星光全部凝聚在此,散射出人类从未见过的光线。
  就像一个天生全色盲的人突然得到了正常的视觉,那种震撼使他久久说不出话来,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
  回过神时,他已将那枚比篮球更大的蛋拥入怀中。
  沈泽宇从小就喜欢美丽且亮晶晶的事物,现在只想把它搬回去收藏起来。为了不重蹈覆辙,他不会给任何人觊觎这颗蛋的机会,要小心地、珍惜地将它藏在最隐蔽但靠近他的地方。
  直到用力抱住它时,沈泽宇才发现蛋壳是软的,手感像一层薄膜包裹住非牛顿流体,捏起来十分好玩。
  这究竟是什么动物的蛋呢?
  他将蛋举过头顶,让月光照在它的蛋壳上,使内部的模样变得清晰。透过薄膜,他看见掺杂细闪的液体物质在安静缓慢地流淌。
  看不出任何生物的痕迹,但沈泽宇的直觉却认为它是有生命的,不是人造的解压玩具。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丝微弱的歌声。
  “嗯?”男孩疑惑地将耳朵贴上蛋壳。
  音乐旋律再次传入脑海,比任何童谣都更加动听。
  沈泽宇独处的时候拿着手机听过很多歌,摇滚、电音、民族乐器、古典音乐……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调子。
  自蛋中传出的旋律比较类似于流水和雷鸣,源于自然,无心之举,甚至容易被人忽视,但当驻足聆听之时又会被这些声音感动到。
  沈泽宇喃喃道:“我好像以前听过你唱歌……”
  他刚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时就懂得跟随自然的音乐起舞了,虽然舞动身体毫无章法,想跟上拍子都很难,但那种快乐他永远不会忘记。
  大人听不见自然的音乐,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泽宇,你张牙舞爪的,是在扮演恐龙吗?”
  再长大一些,他开始配合人造的音乐,母亲终于发现了他对舞蹈的喜爱。
  沈泽宇被推到了阳光和聚光灯下,开始得到同学和老师的关注。
  人们的爱意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他想起那些梦幻的日子,只会自嘲地笑几声,接着缩回到角落。
  他依然喜欢音乐和舞蹈,然而随着孩子们长大,这两件事情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现在,只有具备超能力的孩子才值得被大人关心照顾,其余都是浪费空气和粮食的废物。
  “我能听见你的声音,”沈泽宇委屈地自言自语,“这难道不是一种超能力吗……”
  他的听觉确实异于常人,有时能接收到其他人听不见的频段,不过母亲说小孩子听力好是正常的,听力是不可再生资源兼消耗品,等长大后大家都会耳背。
  男孩将蛋带回宿舍,他住六人间,不能随随便便把会发光的蛋塞在衣柜里,所以他想了个好主意,将蛋藏在窗户外面,一处放空调外机的视野死角。
  这颗彩色的蛋无时无刻不向外发出音波,沈泽宇能听见,但并不觉得困扰,它成为了背景音乐,渐渐融入他的生活。
  他发现同龄人的听力好像也不怎样,竟然没人察觉到蛋的存在。
  舍友种在阳台的盆栽枯萎了。
  墙壁瓷砖老化严重,在某个雨天脱落,掉到一楼摔碎,幸好没砸到人。
  床位靠窗的舍友病了,医生检查过后说是绝症,受到过量辐射导致的。两个月过去,那个孩子搬离宿舍,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每个孤独寂寞的夜,沈泽宇总是翻窗到外面,在小平台上蹲着把蛋抱在怀中,一边欣赏它的美丽一边低语。
  “蛋啊,蛋啊,你在干什么?”
  …………
  观众席中,沈泽宇咬紧下唇。
  “你们到底在演什么?!”他大声朝台上的木偶质问,“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和我没关系,没有关系……”
  木偶戏仍在继续,旁白读出男孩的内心所想。
  【既然都不理我,那我凭什么要关心他们的死活?】
  【呵,超越者,说是基因优越,结果体质比我还差,不过如此嘛。】
  【好烦好烦好烦!母亲不喜欢我了,没人在乎我,那我活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吧。】
  “不是这样的!”沈泽宇从座位上跳起来,想冲上去打断木偶的演出。
  台上,暴躁的木偶男孩转过头面对观众,他的头部画了张怒不可遏的脸,眼珠被涂成血红色,仿佛即将喷涌而出的憎恨。
  木偶跳下台,反过来质问沈泽宇:“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任由他们欺负你?”
  沈泽宇跟他撞了个满怀,坚硬身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一看,不知自己何时穿了一件木甲。
  不对!是衣服变成了木头!
  “放开我!”沈泽宇慌乱中搏命挣扎,但那只和他等高的木偶死死挂在了他身上,根本甩不下去。
  木偶男孩恶狠狠地咒骂:“你不是我想要的未来,没用的东西。”
  “放手!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沈泽宇带着哭腔喊道,“你也不是我的过去……”
  木偶男孩冷笑:“在场的人就只有你,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意承认吗?”
  沈泽宇没办法回答他,双眼惊恐地瞪大。
  木质化蔓延到头部,柔软细长的黑发逐渐变得僵硬。
  啪!两只木偶倒在地上。
  …………
  十八岁生日派对结束了,沈泽宇告别来参加晚宴的同学和老师,在房间中独自拆礼物。
  他拆开一个包装精致的正方体礼物盒,一顶头冠出现在眼前。
  它的金属框架已经泛黄,作为主要装饰物的两根鹅羽也有些掉毛,宝石是廉价的假货,各种颜色胡乱搭配在一起,主打一个让人找不到视觉重点。
  沈泽宇正要脱口而出“好丑”两个字时,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见过它。
  不仅如此,他小时候还很喜欢它。
  礼盒里还放着一封信,沈泽宇先将头冠放到一边,把信拿起来看。
  【见字如晤。】
  【好久不见,加入怪谈域探索队后,我几乎没有时间回学校看看,好在队友都是熟人,偶尔我会感觉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很少见到你了。】
  【我向别人打听过你的近况,但大家都对你了解甚少。沈泽宇,最近过得怎么样?十八岁生日是很重要的,我纠结了很久要送你什么礼物。】
  【忽然想到你小时候跟我抢这顶头冠,我一直珍藏着,不知道你现在还喜不喜欢?它也许不贵重,也许已经不适合被戴在我们头上,但我觉得你应该拥有它。】
  【沈泽宇,丑小鸭终会变成白天鹅,不要灰心,我相信你能等到那一天。】
  落款是“郑馨”。
  沈泽宇叹了口气,他许久没听过她的名字,如果不是收到这份礼物,他甚至想不起曾经有这样一位朋友。
  他不是丑小鸭,只不过是一只平平无奇的鸭子罢了。
  那一次文艺汇演,他身穿毛茸茸黄色服装,脚踩鸭掌鞋子,扮演小黄鸭伴舞。
  自那时起,他就逐渐泯然众人,失去大家的关注,成为了不起眼的小角色。
  沈泽宇尝试把那顶头冠戴在头上,果然如信中所说,它太小,容不下一个成年人的脑袋。
  信里还说,她加入了怪谈域探索队。这是第几批了?沈泽宇不太记得,反正那些超越者同学已有大半死在怪谈域里,他认识的人越来越少。
  不知郑馨是否还活着?既然她能寄信回来,大概还安好吧。
  窗外忽然传来车轮碾压草坪的声音。
  沈泽宇有些奇怪,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把车停在宿舍楼外面?他探出头往外一看,竟是一辆大卡车。
  车厢的机械装置启动,一顶大帐篷打开,将整辆车罩住,半敞开的门帘透出内部暖黄色的光,似乎是在吸引人进入。
  沈泽宇匆匆下楼,来到大帐篷前,忽然看见门帘上不知何时贴了张公告。
  【木偶剧场·今日演出剧目:《乐园》】
  第80章 悲喜剧(3)
  观众席空空荡荡, 沈泽宇在最后一排选了靠边的位置坐下,方便观察全场,就算有人中途进来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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