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翌日,苏听砚穿着清宝用御赐白绫做的里衣上了朝。
  紫宸殿内文武肃立。金砖铺地,龙柱盘桓,御座高悬,天子虽未至,那股威压却已弥漫在空气中。
  苏听砚身着绯色仙鹤补子,在一众老成严肃的臣工中,好看得十分扎眼。
  他站在文官队列最靠前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袖中手指一直捻着里衣料子玩。
  “陛下驾到——!”直到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寂静方被打破。
  靖武帝迈着沉稳的步伐自后殿转出,明黄龙袍上十二章纹庄严肃穆。
  他眼神犀利,一眼就看到了苏听砚。
  “苏照。”
  龙怒未消,就连亲热的苏卿都不喊了。
  “臣在。”苏听砚躬身行礼。
  “朕听说,”皇帝语气淡淡,“你在利州时,曾扬言若朕不允你所请,你便不回来了,还要吊死在利州,连尸骨都不让人带回,骨灰还要撒向利州大地?”
  殿中顿时一阵交头接耳,纷纷震惊于苏听砚的狂悖言论。
  苏听砚却不见惊惶,反而称赞:“不愧是陛下,过目不忘,寸心藏海!”
  “哼!”靖武帝冷哼一声,“来罢,现在看看这殿中哪里的位置合你心意,任选一处,开始吊罢。”
  龙音刚落,苏听砚就在这满殿的风雨欲来中,淡定地开始脱衣解袍。
  大红官袍敞开,露出里边月白色的中衣。
  见状,靖武帝直接皱紧了眉:“苏照,你这又是在作甚么?发的哪门子疯?!”
  苏听砚仿佛没听见,继续手上的动作,等把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品官袍脱了下来,搭在自己臂弯,他才道:
  “陛下,御赐白绫,臣带来了。”
  “臣这就找地方去吊。”
  所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那只着里衣的身影。御赐白绫所做的里衣质地极佳,在殿内光线下更是泛着柔和的丝绸光泽,将他衬得愈发清艳孤绝,衣冠不整却又有种难言的气质。
  靖武帝眼睛微微一眯,顿时明白过来:“你——你竟敢把朕赐给你的白绫,做成里衣??!”
  这简直是史无前例的荒唐!
  御赐之物,那就是天恩!寻常人接旨,莫不战战兢兢供奉起来,或者束之高阁以示敬畏!
  他倒好,居然堂而皇之地裁了做里衣穿?!
  苏听砚像是才突然想起什么,一个抬腿,把靴子也给脱了。
  “啊对,陛下,还有袜子,袜子也是白绫做的。”
  “还得是陛下赐的白绫好啊,不偷工减料,都可以做完臣这一身了!”
  “噗——!”
  一声压抑不住,但又因为殿内太过安静而显得分外清晰的憋笑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立刻又被死死捂住。
  但这像是一个开关。
  “呵……”
  “咳咳……”
  接二连三的闷咳和压抑的抽气声不断响起,百官队列里人人死死低着头,肩膀止不住地可疑耸动。
  连侍立在内殿旁的内侍总管莲忠,都赶忙用袖子遮住了下半张脸。
  “你……”
  “苏照……你!”靖武帝这次是真的抚住了胸口,“你放肆!!”
  他瞪着殿下那个一脸无辜,甚至还提着只靴子的臣子,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又似乎想笑,最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陛下明鉴。”
  苏听砚闹够了,才又把靴子套了回去,桃花眼眨巴眨巴,道:“臣接到白绫时,便深感陛下天恩浩荡。其实臣非常清楚,陛下赐臣白绫,并不是真想让臣吊死,而是想提醒臣为官需一身清白,两袖清风。”
  “臣时刻铭记在心,不敢或忘,然白绫若供奉于高阁,只能时时仰望,臣愚钝,恐日久懈怠,所以才斗胆请巧手匠人将其制成贴身衣物,日夜穿在身上。如此,陛下教诲便如影随形,时刻警醒臣之一言一行,要对得起陛下期许,对得起朝廷俸禄,更要对得起利州万千百姓。”
  靖武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闭上眼,内心清楚这只小臭狐狸是在强词夺理,但那满腔怒气,竟真因为这一通胡搅蛮缠,悉数消散,只余一抹啼笑皆非。
  “罢了……”
  “苏照,给朕把靴子穿上,然后滚回你的位置上去!”
  “今日朝会之后,给朕留下,朕单独跟你算账!!”
  “臣遵旨。”
  苏听砚如蒙大赦,捡起掉在地上的官袍,暂时也不敢再穿了,抱着它,脚步轻快地滚回了队列里。
  朝会继续,但接下来的话题无论多么重要,似乎都再难吸引所有人心神。
  众人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仅着白色里衣,抱着绯红官袍的冠玉之臣。
  散朝后,萧诉便面色铁青地走了过来:“还不穿好?”
  苏听砚撇撇嘴:“那么凶做什么,我又不是全脱光。”
  “你还想全脱光?”
  苏听砚:“不是我想脱,你没见今日陛下有多生气?还好我够机智,不然不被罚一顿才怪。”
  萧诉掌心攥了攥,似在压抑。
  内侍这时才笑着过来,请苏听砚单独去御书房。
  本以为躲过一劫,却还是被揪到天子眼皮子底下挨了足足一个时辰的骂,最后还是皇帝累了,才终于饶了苏听砚的耳朵。
  靖武帝骂痛快了,龙颜也悦了,“好你个苏听砚,以为朕这就不罚你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弹劾你的奏折到底堆了多高?堆得朕都看不过来了!”
  苏听砚老老实实地作揖:“都怪那些大人们,不知体恤龙体,一天没完没了地弹劾同僚,也不干正事,陛下日理万机,哪里看得过来他们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
  靖武帝大手一挥,“既然苏卿比他们体恤龙体得多,那就由你来批阅这些奏章吧,朕骂你骂累了,要休沐五天。”
  “!???”
  苏听砚悲从中来:“陛下,臣这一去就是数月啊,这才刚回来……”
  “正是因为苏卿你一去数月,朕才想念得慌,这宫里几个月未曾看到你身影了,也孤清寂寞了许多。所以今夜你也不必回府了,就住宫中罢。”
  天子开口,金科玉律。
  苏听砚知道再说下去,明天也回不了家了,只能咬牙应下:“臣,谢主隆恩!”
  圣上够体恤他,还给他特意安排了一张临时搬来的小书案,就在御案侧下方,堆满了小山似的奏折,坐进去人都瞧不见了。
  他从“妄议朝政,蛊惑圣听”,一直看到“在利州擅用酷刑,有违仁道”,最后是“公然裁制御赐白绫,大不敬”,甚至还有捕风捉影说他“与状元郎萧诉过从甚密,有伤风化”的。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他一开始还耐着性子看,试图从中提取点有用的“反对意见”或“改进建议”,结果发现十之八九都是陈词滥调,引经据典地骂人,实则空洞无物,大多还有错别字。
  “无聊。”苏听砚抓起毛笔,开始在这些奏折上乱批。
  他在一份痛斥他“动摇国本”的折子上直接写上“反弹”两个字,然后又在另一份指责他“奢靡无度,用御赐白绫做里衣”的折子旁,批注:
  “苏某俸禄不高,穿不起里衣才出此下策,恳请这位大人送我一百件,三日内送到苏府。”
  等批到那份影射他与萧诉关系匪浅的奏折时,他笔尖顿了顿,又写下:“同僚情深,共谋国事,有何不可?大人要是愿意,大人你也来加入。”
  他越写越投入,几乎忘了时间和身处何地,还给他写兴奋了。
  直到颈侧某一处被里衣领子摩擦得微微有些痒,他才停下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
  那是萧诉昨天不知轻重留下的一个淡红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他耳根热了下,将领子又往上提了提。
  就在这时,御书房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阖紧。
  苏听砚还以为是送夜宵的内侍,头也没抬,只挥挥手:“有劳公公,放那儿就行。”
  来人却没有依言放下东西,反而一步步走近。
  那脚步声带着一股压迫感,绝非普通内侍。
  苏听砚终于察觉不对,抬起头。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颇高,面容妖冶却满是阴鸷,竟是许久未见的陆玄。
  他也是醉了,都快忘了回来又要跟这几个攻略对象斗智斗勇了。
  苏听砚顿时翻了个白眼,道:“陆大人,深夜入宫,有何贵干?这里是御书房,不是陆大人此刻该来的地方。”
  “苏大人好勤勉,深夜还在为陛下分忧。只是不知苏大人这脖子上的痕迹又是为谁分的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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