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苏照……你……好……毒!”
  杨鸣峰痛至恍惚,几乎想求老天让他就此干脆地死了,也比活着受折磨要好。
  下一刻,苏听砚手腕一振,不假思索,又悍然将剑一把拔了出来。
  “不过杨大人比我幸运,我当时可没人帮我把剑拔出来,还得靠我自己用尽全力震出去。”
  “你现在已经轻松许多了。”
  鲜血飞洒一地,也溅满了苏听砚的官袍,不过好在这是一身石青色袍子,被血染透都看不出什么。
  苏听砚冷眼睨视昏死在地的杨鸣峰,将剑掷到地上,声线冰冷。
  “你以为你已经够痛了?殊不知那些被你们害得活活饿死的百姓比你痛千倍万倍!饥火中烧,脏腑绞裂,你只挨这么一下都痛不欲生,他们却要痛几天几夜!痛几年几月!痛到身死才可不痛!杨鸣峰,高文焕,郑坤!你们这些渣滓蠡虫,你们之罪,罪无可恕,本官绝不轻饶你们!”
  “来人!”说完,他便扬声喊道:“将这一群人犯全部押入大牢,择日再审!”
  衙役们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将瘫软昏死的杨鸣峰,双耳流血不止的高文焕,以及面色铁青却惊惧交加的郑坤等一干人犯,重新戴上更沉重的镣铐,拖拽着押往大牢。
  沉重的衙门再次打开,外面等候的百姓只见官员们被狼狈押出。
  虽未当场问斩,但看那情形,显然钦差大人并未轻饶了他们,人群中顿时爆发出止不住的沸腾,大家全都高喊着苏大人的名字。
  苏听砚站在堂上,听着里里外外的喧吵,看着衙役们跪着清理堂前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所有人都退下,赵述言和清绵等也领命去处理后续事宜,空旷的大堂只剩下他和一直静立一旁的萧诉。
  那支撑着他完成这场高压审判的强韧心气,仿佛瞬间被抽走。
  他慢到不能再慢地走到公案后,没有坐下,而是背对着门口,抬头望向高悬的匾额。
  那上面写着“天理昭彰”,“保境安民”。
  他单手撑在冰凉的案面上,官袍上血迹并不明显,但那浓重血腥却充满他鼻尖,提醒着他方才有多狠辣与决绝。
  萧诉静静地看着他挺直却有些发颤的背影,没有立刻上前。
  他深知苏听砚并非冷酷嗜杀之人,方才公堂上的雷霆手段,是为了震慑奸佞,为了给冤死的亡魂一个交代,更是为了从这污浊泥潭中,强行劈开一道血路。
  这其中的压力与内心的消耗,唯有他自己清楚。
  良久,萧诉才迈步走了过去。
  苏听砚没有回头,听着脚步靠近,缓缓道:“我也是今日才切身体会到,要想做一个好官,就必须比贪官更恶,更奸,必须手段够硬,要心正,也要心狠,必须不择手段地站到制高点上去,才能有话语权。”
  萧诉便也随他一同看向那牌匾。
  牌匾上金漆墨底,笔力千钧,刺得人眼睛生痛。
  两个人就这么用力盯着,只觉得那上面仿佛搭载着“苏照”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生,他们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恍如隔世,什么叫道阻且长。
  第45章 给你机会不中用啊?!……
  兰从鹭等人没有机会去亲眼旁听苏听砚公堂会审, 但也从百姓和下人们嘴里听了个大概。
  几乎无人不夸,无人不叹。
  听说苏听砚当堂剜了高文焕的耳朵,又震慑了持有金书铁券的郑坤, 最后更是一剑亲手捅穿了杨鸣峰的大腿。
  兰从鹭听得心惊肉跳,却又有些扬眉吐气,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视他们如蝼蚁的大贪吏,终于也有了今天!
  他估摸着审案结束, 苏听砚该回府了, 便想着去寻他说说话,哪怕只是道声辛苦了也好。
  他端着特意让厨房准备的安神汤,进了苏听砚的书房,门虚掩着, 里头也未点灯。
  “骄骄?”兰从鹭轻声唤着。
  苏听砚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全是血污的官袍,血渍深得发黑, 洇湿大片, 整间屋子全是铁锈味。
  兰从鹭自然闻得出来这都是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中托盘都差点脱手。
  他连忙小跑过去:“骄骄, 你身上怎么了,怎么全是血?!”
  苏听砚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 顿时有点头疼,早晓得应该先去把这身“战袍”给换了。
  “我没事,不是我的血。”
  “还没事??你脸色都这么差了!”
  “不过是血闻多了,有点犯恶心。”
  兰从鹭看着苏听砚这副满不在意,却又皱眉嫌恶的模样, 心想这得是溅上了多少血,才会让衣袍湿成这样?
  他想象着公堂之上的刀光剑影,想象着利刃入肉,鲜血飞溅,而眼前这个人,就站在风口浪尖,亲手执剑,浑身浴血。
  可他现在却只是这样安静地站着,淡淡说着犯恶心,仿佛那些惊心动魄都与他无关。
  兰从鹭喉头梗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能端过那碗还温热的安神汤,递到苏听砚面前,“给你熬的安神汤,喝一点罢。”
  苏听砚接了过来,听到兰从鹭的声音在发抖,不禁放柔声音问:“吓到你了?”
  兰从鹭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也不是吓到了,就是心疼你。”
  “心疼……?”
  这个词语让苏听砚醍醐灌顶,猛然惊悟。
  他仿佛现在才终于想明白了什么,自言自语道:“……原来是心疼?怪不得。”
  兰从鹭:“怪不得什么?”
  苏听砚没有回答他,“我说我怎么一直心里不对劲,明明很平静,但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原来我是在心疼他……我一直在想,我光是玩这个破游戏都这么难受了,但这一切他却亲身经历过,他当时会怎么想呢?他会痛苦吗,会挣扎吗?”
  百姓每唤一声“青天”,心里便让人重得喘不过气,虽为公道而行,可无论怎么做,总难堵悠悠众口。
  既想做海瑞般舍生取义的孤臣,又怕一己之死换不来半分清明,被逼得比恶人更恶,还要比聪明人更聪明,每天都像走在刀尖,进退两难,举步维艰。
  他觉得,不管谁来做苏照,心里一定都不会好过。
  兰从鹭更加听不懂了:“谁?你心疼谁?萧殿元吗?可你心疼他做什么,该他心疼你啊?!”
  “我想。”想了许久,苏听砚终于感觉心里云开雾散,豁然见天,仿佛左右手一直各攥着的两条红色绳子终于被他打上了一个结,死死拴在一起。
  “我注定走不掉了,从鹭。”
  应该说,早在看到那本原著起,就走不掉了。
  -
  晚宴的时候,赵述言依旧按惯例坐到了苏听砚右侧,却不想屁股刚一挨椅子,就被苏听砚一脚踢开。
  “坐远点。”
  赵述言倍感委屈:“这,不是大人你让下官一直坐这的??”
  苏听砚端茶抿了口,“以后都不必了。”
  赵述言只能看似唉声叹气实则兴高采烈地跑去挨着清宝坐。
  待萧诉上桌时,便发现平时一直坐满的位子突然空了出来,还正好在苏听砚的右手边。
  他眉心一拧,仿佛明白了什么,但却不敢确定。
  这几日对方虽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意避他如蛇蝎,但也最多是公事公办,何时有过这么……有意为之的安排?
  刚落座,便闻到身旁之人身上传来刚沐浴过的香气,对方换下了那染血的官袍,重新穿了身月白长袍,质料轻似雪纺绫绡,月色下有淡淡珠光流动,将他衬得犹如莹白明珠,清雅柔和。
  坐在旁边,只觉好香。
  苏听砚仿佛没注意到旁边的目光,专心致志地一直用调羹搅动碗里的汤,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没什么胃口。
  “今日这汤味道淡了点。”
  兰从鹭也在喝那汤,品了品:“有么?是你今日胃口不好罢,不如吃点别的?”
  苏听砚不置可否,等看遍了桌上所有菜式,目光终于落在那盘离萧诉最近的樱桃肉上。
  这樱桃肉是江南菜系,色泽红亮,光润可爱。特意选的肥瘦相间的猪肋条肉切成约一寸见方的丁,大小均匀,颗颗饱满,表面还挂着层薄薄的糖浆,间以翠绿的豆苗点缀其间,更显对比鲜明,让人看着就食欲大增。
  他道:“谁给我最爱吃的樱桃肉放那么远,都夹不到了。”
  此话一出,兰从鹭顿时忍不住和柳如茵对视一眼,嘴角皆噙上压不住的笑意。
  普通人或许不懂,但他们这种风月场里长大的,哪能听不出来?
<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