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还接连撞倒了门边的花瓶,桌案,就连门帘都卷得差点扯坏,只留下满场狼藉和目瞪口呆的内侍。
  苏听砚:“……”不要在这里演什么清纯皇子爱上我啊!
  他低头展开那张被硬塞过来的纸。
  只见上面并非什么情诗之类的内容,而是一幅勉强能看出形状的墨笔画。
  苏听砚:“他画只猩猩给我干什么?”
  系统:【画的是你啊,玩家!】
  苏听砚:“…………”
  只见歪歪扭扭的松柏之间,立着一个依稀辨得出人形的生物。
  那鸡零狗碎的线条,显然是熬夜抄书的间隙偷偷画的,或许是在极度疲惫烦躁时,下意识勾勒出来能让他静下心的形象。
  苏听砚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叹为观止地感慨:“这样的人都能当皇帝,我看我也行。”
  系统:【危险!危险!危险!危险的念头!不要走上谋逆之路啊玩家!】
  苏听砚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反复又看了几遍,终是没能忍住,轻摇着头,笑了起来。
  “小兔崽子。”
  他将那幅抽象派墨画重新叠好,收入袖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抬步向外走去。
  “清海。”
  “奴才在。”
  “去太医院,取些上好的活血化瘀膏,送到六皇子宫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说是本阁给的。”
  清海低头应道:“是,大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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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皇子:老师,我真的好喜欢你!!!(皇家大犬摇尾版
  苏听砚:真想把你送到潘宏那治一治…
  第13章 云山乱,心更乱
  从国子监出来以后,苏听砚反而没急着去找赵述言。
  玉京有一处雅居,名唤云山乱,有京都桃源,水云仙境的美称。
  此处贤才云集,权贵盈门,无数文人墨客皆爱来此饮酒交友,高谈阔论。
  这云山乱正是陆玄的地盘,他也时常会来此同自己党流酣歌畅饮,是处销金窟。
  苏听砚以前从未踏入此处,今日却破天荒的来了。
  他本听说今日陆玄也会来,但当他来时,陆玄却还未到。
  于是苏听砚自行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他来得无声无息,未曾引起他人注意,只惹了少数小厮侍女偷偷打量。
  初冬炭火烧得不旺,堂里也暖乎乎的,还有阵阵浓香袭来,令他有些昏昏欲睡。
  厅中古琴声响起,是侍女轻拨《平沙落雁》,琴声与水榭外流水声相融,为室内凭添一丝凄清意境。
  酒壶续了三巡,室内众人宣纸上皆落满诗句与画稿。
  笑声与谈论声伴着香风与琴音,漫过清河水面,倒成了玉京冬日里的雅致之景。
  陆玄踏进云山乱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满室欢歌笑语,唯有一人独倚角落的栏边。
  那人未着官袍,飞霜三两点,从檐际清冽地化为白玉落下,轻冰相坠,也微微打湿他的肩头。
  他缄然凝视着湖中,厅里素灯燃着几盏,映得他骨相比这凄冬还要冷,偏又生着一对温莹如翡的眼眸,细眉入鬓,像道格格不入的春风。
  他掌中握着只小巧的白玉杯,指骨莹白,显示他应当也喝了些酒,有些醺然了,嘴里轻轻哼着些什么。
  陆玄瞳孔难以自抑地缩了又缩。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苏听砚。
  更没想到,会见到这样的苏听砚。
  这云山乱里愈发热闹,大家你言我往,畅谈诗词,高论政事。
  陆玄穿过人群,走到栏边,这才听清了苏听砚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小鸭子……冬天了,湖边居然还有这么多小鸭子……”
  “一只,两只,三四只……”
  “七只,八只,哈,有十一只。”
  无法形容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可陆玄从未有过此种感觉。
  来他这里的名流雅士很多,大多喜欢卖弄文采,装腔作势。
  或吟风弄月以显才情,或指点江山以彰见识。
  可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是来这里数鸭子的,尤其还是这位当年一举中第,大魁天下的内阁大学士。
  陆玄按捺住心底那股澎湃喷薄的悸动,不动声色地坐到苏听砚旁边,和对方一同去看那湖边憨态可掬的小鸭。
  此处是他的地盘,这栏边他也坐过无数回,这次一坐,却觉得花花世界,喧嚣尽褪,一片繁华中,只能容得进眼前这人不染俗尘的眉眼。
  这冬天,竟枯木逢春了。
  他哑了声,低低问道:“苏大人,不知你可还记得,当年你高中时,路过这云山乱的场景?”
  那时候,街头锣响与欢呼几乎传遍了整座玉京。
  仪仗队军马浩荡,步步行来,苏听砚这位大昭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就这样穿着大红官袍,稳立白马之上,少年意气,春风轻狂,手中轻握缰绳,俊美得让人终身难忘。
  陆玄彼时就在云山乱的二楼静静看着,看着那阵阵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看着十里百姓为他争道相迎,也看着对方轻轻颔首,朝四周不断抱拳行礼。
  当时他就觉得,此人一身昭昭风骨,往后卖与了帝王家,恐怕也要机关算尽,变成杀伐狠厉之人。
  但没想到,经年以后,却发现对方依然心怀天下,拥着仁慈不忍之心。
  苏听砚懒洋洋地瞥他一眼,回道:“我倒不记得我有路过此处了。”
  “不过陆大人,我却记得,当年我刚中状元时曾在心中发过的一个毒誓。”
  陆玄笑问:“是什么毒誓,你愿意告诉我?”
  苏听砚看着陆玄的霞姿之笑,心想这么卓越的一张脸,却长在豺狼鸱枭的心肝上,不免可惜。
  他慢慢道:“寒窗苦读几十载,阅尽典籍千万卷,终得一日中状元。”
  “我苏听砚,愿为诤臣,辅明主,平天下,开盛世,纵使血溅官场,孤臣孑立,但求心中之道,无愧于天地君亲师!”
  他声音因微醺而多了点柔软黏连,可口齿依然清晰,好听的官话从他舌尖一滚,勾得人耳边天下所有声音都听不见了,只能听到他。
  这句其实也并非多惊世骇俗的誓言,甚至每一个读书人踏入仕途时,都曾有过类似的抱负。
  但若别人说这话,陆玄不仅不屑一顾,还会无情嘲讽一番,苏听砚说这话,却让他那些嗤之以鼻皆梗在喉头。
  陆玄默然片刻,忽而轻声一笑,笑声第一回带上点自嘲:“苏大人,在这玉京城里,尤其是在这云山乱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你这样天真的誓言。”
  苏听砚不以为意,上下打量对方一番,问道:“陆大人,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陆玄喉间一滚,只说了四个字:“恰恰相反。”
  苏听砚故作疑惑:“难不成你还很喜欢我?”
  陆玄笑道:“苏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
  苏听砚这才状似醍醐灌顶,“我知道了,陆大人,其实你心底里恨死了我,但你对我的恨,乃是恨不得把我这身官袍就地扒了,撕碎,揉烂,再把我直接一口吞掉的恨,对吗?”
  陆玄终于忍不住,再次被他惹得大笑起来,“知我者,莫若苏大人也!”
  “怎么,苏大人今日特意前来,是要对我用美人计了?”
  苏听砚很苦恼地道:“倘若被陆大人睡一次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我倒还真挺愿意的。”
  “但可惜就算把我命都睡没,陆大人也不可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扳倒啊。”
  三言两语,又将陆玄那点心思勾得快要决堤,他不禁道:“苏大人不妨试一试,说不定是我的命要被你拿去呢?”
  苏听砚顿了顿,“陆大人说笑了,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呢?”
  “你的命,能换得回那些边塞将士,无辜百姓的命吗?”
  陆玄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
  所有的玩世不恭,暧昧试探,皆在苏听砚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面前,碾如齑粉。
  冷风似乎终于穿透了白玉栏,吹到他们二人面前。
  他看着苏听砚。
  对方依旧微醺,眼尾飞红,眸光潋滟,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可那嘴里吐出的话,却是锋刀霜刃,狠狠剖开所有风花雪月的伪装。
  他底下的人贪墨军饷,操纵粮价,结党营私,这些他都可以用官场规则,党派倾轧来麻痹自己。
  他也早已习惯了在权力的泥沼中打滚,习惯了用奢靡放纵来填补内心空虚。
  可苏听砚偏偏不提这些。
  他直接掀开了所有粉饰太平的帷幕,指给他看那帷幕之后,可能因他一道命令,一个默许而冻毙于风雪的士卒,可能因他麾下爪牙盘剥而家破人亡的黎民百姓。
  “苏大人,”陆玄声音失去了那层丝绒般的质感,冷得结冰:“你醉了,开始说明话了。”
  苏听砚却没接这话,只是道:“那些陈账,我看了许多,却越看越迷茫,越看越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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