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那夜里不巧下起了雨,黑天路滑,他摔了一跤,从山上滚了下来,摔了个半死,遇到了吴澜。
  从那以后他便不再是人了。
  吴澜给了他新名字,叫陌尘,告诉他,昨日如陌,往事成尘。
  柳北尘只是淡淡地笑着:“都过去了,现在……就很好。”
  柳南舟眼泪夺眶而出,手按在他的伤口上,止不住的血往外流,柳北尘在衣摆上擦了下手,才抬起来轻轻抹掉了柳南舟的眼泪:“别哭,我不后悔……”
  无论是他那夜跑出来,还是今天跑出来,他都不后悔。
  “你别恨我。”
  柳南舟摇头:“我不恨,从来没很过。”
  柳北尘看着他,有气无力地说:“那你再喊我一句……”
  “哥。”柳南舟忍不住哭了出来。
  柳北尘应了一声,头一歪倒在柳南舟怀里,没了气息。
  单苍柯看着吴澜身死,没太大反应,他也没工夫反应,魔窟城已经空了,不再有魔跑出来,杨真和司慕筠带着所剩无几的弟子回到雷渊,几人围堵单苍柯。
  单苍柯看着这几个人,心里就知道他输了,启濯提枪在手,银枪燃着火:“今天,你死。”
  几人同时而动,单苍柯没有三头六臂,反抗起来只能顾头不顾腚,被打了好几下,他暴喝一声,体内魔气暴涨,脸上出现了黑色可怖的纹路,开始猛烈地进攻。
  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抬手结印,巨大的法阵被撑开,压了下来,单苍柯横刀强行拦下,没坚持多久便单膝跪了下去仍抬手顶着,谢咏道他们嘴角已经流了血:“启濯!”
  启濯拿着山鬼,手腕一转,狠狠地刺向单苍柯心口。
  这迟了百年的一枪,终究结束了一切。
  单苍柯带着满心的不甘,消散在了墟烬的火中。
  魔族势去,一个活物也没有留下,而所剩的玄门人也并没有好到哪去,死的死,伤得伤,放眼望去,全都破衣烂衫,谢咏道他们一下坐到地上,互相看了看,疲惫地笑了一声。
  祈无虞却没休息,他咽下喉间的血,用目光找到了柳南舟,朝柳南舟跑了过去,走到跟前,看见柳南舟抱着陌尘的尸体。
  他抬起头看着祈无虞,脸上有未干的泪痕,他听见了那边的声音,知道单苍柯已经死了,但他高兴不起来,看见祈无虞心里更是觉得难受。
  “师尊……”
  祈无虞把山鬼扔到地上,蹲下身,把他抱在怀里,想揉揉他的头,手却不受控制地发抖,只好又放下:“没事,没事了,我们回家,带着他一起。”
  门派各自收敛了弟子的尸体,姚纾宁本想来看看祈无虞,却被祈无虞赶到一边:“先去看那些重伤的弟子,我没事。”
  他们已经不知道这一战打了多久,只知道雷渊上笼罩的魔气似乎被一道水晕开了,逐渐散去,露出了一道轻柔的晨光,祈无虞强撑着身体,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柳南舟在身后喊他:“师尊,回家了。”
  他转过头,银发在光里闪了闪:“回家。”
  他迈出一步,随即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呼吸微弱,柳南舟连忙接住他:“师尊!”
  他把祈无虞抱起来,找到沈悠:“沈长老,你快看看他。”
  “放这儿,怎么了这是?”
  “不知道,突然就倒了。”
  沈悠捏住祈无虞的脉,吓了一跳:“不可能,这……”
  “怎么回事?”
  “他的经脉几乎碎了。”
  经脉碎裂,那得多疼?却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不对劲。
  柳南舟细想一下,大概明白了,祈无虞的身体根本经不住那么大的灵力,要是其他人也许经脉当场就被撑毁了,整个人恐怕都会被巨大的灵力撑死,祈无虞怕这样的事,应该是用某种方式暂时拓宽了自己的经脉。
  现在时效已过,反噬了,再加上他在打斗中也受了不少伤,能撑到现在,堪称奇迹。
  他没有第二个灵核,就只有这一具肉身了。
  沈悠又仔细探察了一下,松了一口气:“好在他体内有东西护住了他的心脉,提着他的最后一口气。”她掏出一团极细的线,用灵力将祈无虞碎裂的经脉缝到一起,“先这样撑一下,快回去。”
  谢咏道他们立刻把祈无虞带了回去,柳南舟一路上一声也不吭,只看着祈无虞,姚纾宁担忧地看他:“小舟。”
  柳南舟眨了眨眼,慢半拍地回道:“嗯?”
  “你别太担心,祈长老一定会没事的。”
  “嗯。”
  柳南舟看着祈无虞,脸色苍白,毫无血色,他答应祈无虞看着他,原来他从开始就没看住。
  这人总是嘻嘻哈哈好像没心没肺,什么也不在乎,却比谁想得都多,是个手段高明的大骗子。
  他们回到天遥派,沈悠连身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在屋里给祈无虞治伤,姚纾宁在里面帮她。
  柳南舟的伤也不轻,他这一路上肝胆俱裂,都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
  应念岭和周仁好说歹说把柳南舟劝回去,吃了药,放了点安眠的东西,才让柳南舟睡了一会儿。
  沈悠整整七天,把祈无虞这最后一口气吊稳,众人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死是死不了,什么时候能醒,我也不知道。”
  柳南舟朝沈悠深深地拜了一下,把他带回了风省梧桐。
  百姓体内的影魔除了能够控制人跟之前那些没有什么大区别,已经都除了,但经此事也不好跟这里的百姓待着,于是在雷渊被清扫以后,他们又搬了回去,回到了原本的生活。
  悬在人们心里千百年的剑轰然落下,溅起一身的灰,打扫起来尚需要时间,不过好像现在也不急了。
  楚云流听说祈无虞差点死了,过来看他,柳南舟却盯得他心里发毛,心里骂了祈无虞好几遍,最终投降。
  “你别这么看着我行不行?”
  柳南舟面无表情地问他:“拓宽经脉的方法是你给他的?”
  楚云流僵硬地笑了一下:“呵呵......你知道的,这他来找我,我也没办法嘛,谁知道他这么不要命。”
  楚云流满腹委屈,那天晚上祈无虞来找他,要求这要求那,差点给他忙死了,他也很无奈,可祈无虞态度很坚决。
  “我劝你,这颗药不到万不得已别吃,它虽然能短暂地拓宽你的经脉,但过了时间反噬回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有几条命让你这么折腾?”
  祈无虞却收进怀里笑道:“哎呀,我想酣畅淋漓地打一架嘛。”
  楚云流哼笑一声:“你打爽了,要是玩脱了,我看你那小徒弟怎么办。”
  祈无虞收了笑脸,认真地说:“放心,我不会死的。”
  楚云流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只好闷头喝酒了。
  柳南舟白了他一眼,让他赶紧滚。
  楚云流不讨人嫌:“那等他醒了再来。”
  说完,他便走了。
  柳南舟弄明白了祈无虞拓宽经脉的来源,却不知道护住他心脉的是什么,他坐在祈无虞的床边,看了他半天,越看越觉得心疼,想骂他两句又说不出口,给自己憋了够呛,最后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柳南舟每天按时给他喂药,打扫房间,修理院里的花草,晚上就去屋里给祈无虞讲他搜罗来的有趣的事,不过他不太会讲故事,干巴巴的没什么意思。
  他在整理祈无虞书桌的时候,看见祈无虞书桌上两本书之间有一张纸,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只有几行字,柳南舟看完只觉得头晕——被气的。
  他把信折好揣起来,留好“罪证”省得某人算账的时候赖账。
  祈无虞躺了近一个月,也没有要醒的迹象,日子渐暖,风省梧桐院内的花都开了,柳南舟躺在梨花树下,猛然看见一条不起眼的枝干上悄悄发了一颗芽。
  他猛地坐起来,飞身在枝头,看了半天,随后想起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又过了一段时间,梨花树已经长出不少枝叶,远看已经是绿意盎然,甚至有些已经结了憨态可掬的花骨朵,开了花,风一吹还能闻见淡淡的花香,柳南舟在院子里洗着早上刚摘的花叶,突然听见口哨声,吹了一阵他熟悉的旋律。
  他猛地回过头,就看见一个人,穿着素净的衣服,脸色还有些病气的白,精气神却很足,眼睛亮亮的,吊儿郎当地倚在树上,指了指树上的花,笑着讨自己的彩头。
  “我的酒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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