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桔文屋>书库>武侠仙侠>镇渊2> 第四十一章偏私之刑

第四十一章偏私之刑

  许昊倒在焦黑的废墟中,身体残破得几乎看不出人形。周身血肉在燃烧生命的烈焰中崩解大半,裸露的骨骼焦黑如炭,左臂只剩白骨还紧紧握着镇渊剑的剑柄——或者说,是剑柄嵌进了指骨之间。他微微抽搐着,每一下抽动都会带出黑色的血块,从焦裂的嘴角涌出,滴在同样焦黑的地面上。
  吴忆雯跪在他身边,月白长裙的裙摆铺开在灰烬中,早已被血污浸透染黑。她颤抖着手,却不敢触碰他身体任何一处——那些地方要么血肉模糊,要么只剩焦骨。她的眼泪无声滑落,滴在许昊焦黑的脸颊上,立刻被高温蒸腾成白气。
  “别……碰……”许昊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碎玻璃刮擦出来的,“脏……”
  吴忆雯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这个几乎为她母亲而死的男人,看着这个在她的生命里迟到的男人,看着他残破的身体,看着他即便到了这一步还在担心弄脏她手的愚蠢。
  更多的泪水涌出。
  她咬紧下唇,咬得渗出血丝,然后固执地伸出手,轻轻按在许昊唯一还算完好的地方——右胸口。那里的皮肉虽然焦黑,但至少还连着骨头。她的掌心泛起柔和的月白灵韵,那是太阴灵根的治愈之力,虽无法逆转燃烧生命的损伤,至少能稳住最后一丝生机。
  叶轻眉冲破夏磊布下的风墙时,风晚棠用尽了最后力气在风墙上撕开一道裂缝——代价是她藏青劲装彻底撕裂,左肩脱臼,黑色金属细跟战靴的鞋跟完全断裂,她跌坐在碎石中,大口喘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叶轻眉翠绿短袍上沾满尘土和血迹,她踉跄着跑到许昊身边,跪坐下来,颤抖着手从腰间掏出一个白玉小瓶——那是药谷秘传的保命丹药,她只剩下最后一颗。她倒出丹药,那是一枚通体碧绿、散发着浓郁药香的丹丸,表面有细密的木纹流转。
  “张嘴……”叶轻眉的声音在抖,她捏着丹药,却不知道该怎么让许昊服下——他的嘴唇焦裂,牙齿都露在外面。
  许昊艰难地动了动头,用眼神示意她不用费心。
  “吃下去!”叶轻眉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混着脸上的尘土流下,在她清秀的脸上冲出两道泥痕,“你给我吃下去!”
  她捏碎丹药,碧绿色的药粉混着她的灵力,化作一道柔和的流光,强行灌入许昊口中。药力入体,许昊残破的身体微微一震,焦黑的皮肤下隐约泛起一丝绿意,虽然转瞬即逝,但至少止住了生命力的进一步流逝。
  叶轻眉做完这一切,瘫坐在地,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作为药谷弟子,她见过无数重伤垂死之人,但从未像此刻这样无力——她能暂时吊住许昊的命,却治不好他燃烧生命造成的本源损伤,更救不了这座城里正在死去的万千百姓。
  高空之上,林川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眼中的水雾已经消散,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墨色长袍在血色天幕下飘荡,袍身上的暗金云雷纹流转着冷光。他抬了抬手,那轮血色轮盘缓缓停止旋转,亿万道垂落的红色灵线也随之停滞在半空。
  城中那些面带微笑死去的百姓,尸体还保持着安详的姿态,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永远不会醒来。
  林川的目光落在月琉璃和月清荷身上。
  月琉璃单膝跪在废墟高处,墨绿劲装破碎不堪,腰间银链断裂,长发散乱披肩。她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是之前被灵线划开的,此刻还在汩汩流血。月清荷的情况更糟,素白长裙几乎被染成红色,肩上伤口深可见骨,她靠在姐姐身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姐妹二人身前的淡绿色屏障已经薄如蝉翼,几近透明。
  连接在月清荷身上的,还有一道红色灵线——那是大阵锁定的标记,是死亡的通知书。
  林川看着那那根灵线,又看了看下方残破的许昊,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一勾。
  灵线应声而断。
  不是被斩断,而是自行断裂,如同被主人收回的丝线,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
  月清荷身体一震,笼罩在她身上的死亡气息骤然消散,那种被大阵锁定的窒息感消失了。姐妹二人怔怔抬头,看向高空中的林川。
  “既然许昊为你们斩了一剑,”林川的声音从高空传来,淡漠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便算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今日,你们可以活。”
  话音落,整座落月城陷入死寂。
  那些还在苦苦抵抗的修士愣住了,那些躲在废墟中瑟瑟发抖的百姓愣住了,就连月琉璃和月清荷自己,也愣住了。
  可以活?
  在这座正在被血祭的城池里,在这万千百姓面带微笑死去的时刻,她们,可以活?
  月清荷最先反应过来。
  她猛地推开姐姐,踉跄着站直身体,素白长裙上的血迹在风中飘荡。她仰头望着林川,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极致的愤怒与痛苦。
  “你杀了我!”
  她尖叫,声音撕裂了血色的寂静,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你杀了我!放过城里的孩子!放过那些才几岁大的孩子!”
  月清荷指着下方的街巷,那里有几具小小的尸体,都是孩童,最小的看上去不过叁四岁,此刻都面带微笑地躺在废墟中,仿佛在做着甜美的梦。
  “他们有什么错?他们才来到这世上几年?你凭什么决定他们该不该死?你凭什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夏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
  黑裙女子赤足踏在碎石上,脚踝纤细,脚背上淡青色的风旋纹路在血光下泛着冷光。她脸上蒙着的黑纱微微飘动,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凤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手中那柄漆黑的短剑横在月清荷颈前。
  剑没有出鞘,只是用剑鞘抵着她的喉咙。
  “少你们两个化神期,”夏磊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黑纱传来,冰冷得像寒冬的北风,“大阵需要的生魂总量不会变。”
  她顿了顿,凤眼扫过下方那些面带微笑死去的百姓:
  “少两个化神期,就得从别处补。别让更多人因为你们的‘大义凛然’而死。”
  这话说得很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杀伤力。
  月清荷僵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夏磊那双眼睛,看着那柄抵在自己喉间的短剑,看着下方那些死去的孩童,看着这座正在死去的城池。
  然后,她瘫软在地。
  素白长裙铺开在灰烬中,像一朵凋零的白花。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却没有哭出声——她的眼泪早在之前就流干了。
  月琉璃跪在妹妹身边,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姐妹二人相拥,墨绿劲装与素白长裙都被血污浸透,在血色天幕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林川不再看她们。
  他重新抬起手,对准那轮血色轮盘。
  轮盘再次开始旋转,这一次,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停滞在半空的亿万道红色灵线重新落下,如暴雨般席卷全城。
  而这一次,因为少了月琉璃和月清荷这两个化神后期修士的生魂,大阵对其他人的抽取,骤然加剧。
  叶轻眉最先感受到变化。
  她正跪在许昊身边,试图用残存的药力稳住他的伤势。忽然,她感到周围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浓郁了数倍,那些红色灵线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狂暴。
  她猛地抬头,看向最近的街巷。
  那里有十几个百姓正在逃窜,大多是妇孺,其中有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两个孩子,一个五六岁,一个两叁岁。妇人跑得踉跄,两个孩子在她怀里吓得大哭。
  几道红色灵线如毒蛇般窜向她们。
  “不——!”
  叶轻眉尖叫着冲了过去。
  她甚至忘了自己只是元婴后期,忘了自己已经耗尽灵力,忘了自己根本无力对抗半圣布下的大阵。她只是凭着本能,凭着药谷弟子“救死扶伤”的本能,扑向那些灵线。
  翠绿短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木灵韵。淡绿色的灵光从她周身涌出,化作一道薄薄的屏障,挡在那妇人和孩子身前。
  红色灵线撞在屏障上。
  屏障只支撑了一息,便轰然破碎。
  叶轻眉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反震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废墟中。她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渗血,却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她直接扑到了那妇人身边,张开双臂,用身体挡在灵线之前。
  “我是药谷弟子!”她嘶吼着,眼泪混着血水从脸上滑落,“我能救!别带走他们!我能救——!”
  红色灵线穿透了她的肩膀。
  没有痛。
  只有一种温柔的、安宁的、仿佛要沉入美梦的困倦感袭来。
  叶轻眉身体一晃,几乎要倒下。但她死死咬住嘴唇,咬得鲜血淋漓,用疼痛对抗那股困倦。她双手结印,将体内最后一丝木灵韵毫无保留地注入那妇人怀里的两个孩子体内。
  “活下去……”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弱,“求求你们……活下去……”
  妇人和孩子身上的红色灵线微微一滞。
  但也只是一滞。
  下一秒,更多灵线缠绕上来,如蛛网般将她们包裹。
  叶轻眉眼睁睁看着,那个五六岁的女孩原本惊恐的小脸逐渐平静,然后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闭上眼睛,呼吸渐弱。那个两叁岁的男孩还在哭,但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满足的叹息,也沉沉睡去。
  妇人抱着两个孩子,低头看着他们安详的睡颜,脸上也浮现出温柔的笑。她缓缓坐倒在地,靠在断墙边,闭上了眼睛。
  一家叁口,面带微笑,在美梦中安然逝去。
  叶轻眉跪在他们面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手在颤抖,不,是整个人都在颤抖。翠绿短袍被鲜血浸透,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但她感觉不到痛。她只感觉到一种比痛更可怕的东西——无力。
  彻底的、绝望的、无法抗拒的无力。
  她学医十五年,背过无数药方,治过无数病人,救过无数性命。她一直相信,只要努力,只要不放弃,总能从死神手里抢回点什么。
  可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东西,抢不回来。
  有些死亡,无法抗拒。
  有些绝望,连药石都无用。
  叶轻眉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银针,抓过草药,施过治愈之术,救过濒死之人。可现在,这双手连一个孩子都救不了。
  “啊……啊啊啊——!!!”
  她终于崩溃,仰天嘶吼,声音凄厉如孤兽绝嚎。那吼声中,有愤怒,有不甘,有绝望,更有一种信念彻底崩塌的破碎声。
  风晚棠挣扎着从碎石中爬起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藏青劲装彻底破碎,左肩脱臼,右腿骨折,黑色战靴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掉在哪里。深灰色连裤袜包裹的修长双腿上布满伤口和血迹,袜身多处撕裂,露出下面同样伤痕累累的肌肤。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用断掉的腿勉强支撑,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半截断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看着叶轻眉崩溃嘶吼,看着那些面带微笑死去的百姓,看着天空中那轮越转越快的血色轮盘,看着那道横贯天穹的鬼界裂缝。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松开断剑,从怀中掏出一枚青色的珠子。
  那珠子只有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有细密的风旋纹路流转,散发着浓郁的风灵韵。这是风家传承至宝——风灵珠,是她父亲“风引者”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风晚棠握紧珠子,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灵韵,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
  风灵珠光芒大盛。
  青色的光华如潮水般涌出,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光华所过之处,空气开始流动,化作一道旋转的风墙,试图将红色灵线隔绝在外。
  “风引者后人风晚棠,”她仰头望天,声音嘶哑却坚定,“在此布阵——!”
  话音未落,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从天而降。
  那不是灵压,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法则的压制。
  夏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头顶叁丈处的空中,黑裙飘荡,赤足踏虚。她低头看着风晚棠,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向下一按。
  “嗡——!”
  风晚棠周身的青色风墙轰然破碎。
  不是被击碎,而是像泡沫般自行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风灵珠的光芒瞬间黯淡,珠身表面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
  风晚棠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按在地上。
  不是压,是按。
  就像有一只无形巨手,将她的身体死死按进碎石之中。她挣扎着想要抬头,想要移动,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藏青劲装下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刚刚接上的左肩再次脱臼,断掉的右腿传来剧痛。
  但她还是咬紧牙关,试图催动风灵珠。
  “风家丫头,”夏磊冰冷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很轻,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看着就好。”
  风晚棠瞳孔收缩。
  “这是风引者当年也没走通的路,”夏磊继续说道,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叹息,“别让这风吹乱了阵法。”
  话音落,那股压制她的力量又重了叁分。
  风晚棠闷哼一声,口中喷出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碎石。她终于放弃了挣扎,瘫在地上,只能勉强转动眼珠,看向天空中的血色轮盘,看向那些垂落的红色灵线,看向这座正在死去的城池。
  她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绝望。
  那是一种认识到绝对实力差距后的绝望,一种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结局的绝望,一种连父亲都走不通的路,她又凭什么能走通的绝望。
  阿阮跪坐在许昊身边不远处。
  小姑娘鹅黄比甲被碎石划破多处,浅粉襦裙下摆撕裂,露出下面纤细的小腿。她双手紧紧攥着那个旧荷包,攥得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
  但她感觉不到痛。
  她只感觉到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感知。
  因为身怀混沌净灵根,她对灵韵、对生命、对死亡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此刻,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红色灵线抽走生魂的过程,能“听到”那些生魂离体时的“声音”,能“感觉到”那些死者最后的状态。
  而正是这种感知,让她陷入了极致的恐惧。
  “许昊哥哥……”她颤抖着伸出手,抓住许昊唯一还算完好的衣角——那截玄青色布料已经焦黑,但至少还连着身体。
  许昊艰难地转过头,焦黑的脸对着她,眼中还有微弱的光。
  “他们……他们被抽走时……”阿阮的声音在抖,牙齿都在打颤,“好像不疼?”
  许昊微微一怔。
  “不只不疼……”阿阮的眼泪涌出来,但她顾不上擦,只是死死盯着那些面带微笑的尸体,“他们……他们在笑。为什么?为什么死了反而在笑?这不对……这不对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尖叫:
  “死亡应该是痛苦的!应该是可怕的!应该是要挣扎、要哭喊、要不想死的!为什么他们会笑?为什么他们会觉得幸福?为什么——?!”
  许昊看着她,看着这个才十四岁、本该天真烂漫却经历了太多苦难的小姑娘,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崩溃的困惑与恐惧。
  然后,他明白了。
  林川剥夺的,不只是这些人的生命。
  他剥夺的,还有他们死亡的痛苦,他们死前的挣扎,他们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不舍与留恋。
  他给了他们美梦,给了他们安宁,给了他们无痛的、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死亡。
  而这种“慈悲”,比单纯的屠杀更残忍,更令人窒息。
  因为它让人连恨都找不到理由——你怎么去恨一个让你在美梦中安然离去的人?
  你怎么去指责一种“为你好”的杀戮?
  许昊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右手——那只手焦黑如炭,指尖已经碳化——轻轻碰了碰阿阮的手背。
  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怕弄疼她。
  阿阮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低下头,看着许昊那只焦黑的手,看着那只手轻轻碰触自己的手背,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却真实的温度。
  然后,她放声大哭。
  不是尖叫,不是嘶吼,而是真正的、毫无掩饰的、属于孩子的嚎啕大哭。她扑到许昊身边,不管他身上的血污和焦黑,紧紧抱住他残破的身体,把脸埋在他焦裂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高空之上,林川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阿阮身上,看着那个抱着许昊痛哭的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悲哀,有愧疚,还有一种深埋的怜惜。
  他赞赏她能感知到死亡的“真相”,悲哀她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些,愧疚自己不得不做这样的事,怜惜她此刻的痛哭。
  但他没有停下。
  血色轮盘越转越快,亿万道红色灵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整座落月城彻底覆盖。
  那些还活着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地“安眠”。面带微笑,呼吸渐止,在美梦中安然逝去。
  修士们还在抵抗,但他们的屏障一个个破碎,他们的灵韵一点点耗尽,最终也只能面带微笑地倒下,在安宁中死去。
  整座城池,陷入一片死寂的、温柔的、恐怖的安宁。
  终于,最后一道红色灵线收回。
  血色轮盘停止旋转,静静悬浮在天空中,表面流淌着粘稠如血的光泽。
  轮盘中央,镇魂印缓缓升起。
  印身不再漆黑,而是化作一种深邃的金色,表面那些血色符文全部脱落,融入印中。印身内部,仿佛有亿万光点在流动,那是生魂,是之前九城九千万的亡灵,还有落月城一千万百姓的生命。
  林川伸出手,握住镇魂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
  许昊残破的身体被吴忆雯和叶轻眉护着,阿阮抱着他痛哭。月琉璃和月清荷相拥而坐,姐妹二人眼神空洞。风晚棠被按在地上,只能勉强抬头。夏磊静静立在空中,黑裙飘荡。
  还有满城的尸体。
  面带微笑,安详如眠。
  林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睁眼。
  眼中再无任何情绪,只剩一片决然的清明。
  他举起镇魂印,对准苍穹之上那道横贯天穹的鬼界裂缝。
  “灵枢——”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法则,响彻在两界每一个角落:
  “开——!!!”
  话音落,镇魂印光芒大盛。
  一道粗壮无比的金色光柱从印中冲天而起,光柱撕裂天穹的刹那,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不是寂静,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湮灭——风停止了呜咽,大地不再震颤,连鬼界裂缝中传出的尖啸都凝滞在某个维度之外。时间本身似乎在这一刻犹豫了。
  林川手中的镇魂印变得滚烫。那不再是器物该有的温度,更像握着一颗正在诞生的太阳。裂纹从印纽处蔓延,细密的金色纹路如血管般搏动,每一次脉动,都有一圈几乎肉眼可见的波纹荡开,拂过废墟,拂过尸体,拂过那些依然“安详如眠”的脸庞。
  然后,声音回来了。
  不是恢复,而是降临——
  那是亿万个声音的聚合。光柱内部流转的亿万光点,每一颗都在歌唱。不是哀歌,不是挽歌,而是一种纯粹到近乎残酷的“存在之音”。那是孩子们第一次奔跑时的笑声,是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尾音,是工匠敲下最后一锤的满足叹息,是学者终于窥见真理时那声短促的吸气……所有被剥夺的“活着”的碎片,所有未竟的瞬间,此刻化为最原始的生命共鸣。
  这声音托举着金色光柱,撞进了裂缝深处。
  鬼界裂缝不再是“裂开”的状态。
  靠近了看——如果有人能靠近而不被法则撕碎的话——它会呈现出令人眩晕的复杂结构。不是岩石或空间的撕裂,而是“规则”本身的溃烂伤口。边缘处流淌着粘稠的灰黑色物质,那是沉淀了万古的、过于浓郁的死亡概念;裂缝深处则是一片颠倒的漩涡,时间的箭头在那里胡乱指向,因果的丝线打成了死结。
  而在漩涡的最中心,卡着“那个东西”。
  上古记载模糊称之为“灵枢”,但林川此刻“看”到的,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存在”。它像是亿万道彩虹熔铸成的齿轮组,又像是用星光编织的纺锤体,表面覆盖着不断生灭的几何符文——每一个符文,都代表着一条两界交互的基本法则。
  但它卡死了。
  一道狰狞的、仿佛由最纯粹“虚无”构成的楔子,打穿了齿轮组的核心啮合处。彩虹般的齿牙崩碎了大半,星光的纺锤体扭曲变形。更致命的是,整个灵枢表面覆盖着一层厚重的、锈迹般的东西——那是万年来从鬼界单向流失的“灵性残渣”,是死亡失去了生命滋养后凝结的悲叹。
  鬼界的“血液”,灵气,透过这个卡死的阀门,持续不断地渗漏向人间,而人间的“回馈”,生命循环终结后的纯净魂质,却被彻底阻断。于是鬼界日渐干涸、疯狂,终于撕开裂缝,开始掠夺。
  金色光柱,轰入了这个溃烂的伤口。
  最先接触的是那层“锈迹”。
  光柱中流转的生魂光点,碰触到锈迹的瞬间,发出了亿万声细不可闻的“嗤”响。不是消融,而是……唤醒。每一颗光点,都用自己短暂一生中积累的、最鲜活的“生之记忆”,去浸染那万古的悲叹。
  一个光点炸开——那是一个农夫看着麦苗破土时眼底的光——它融化了巴掌大的一片锈迹,露出下面一缕微弱的彩虹光泽。
  又一个光点炸开——那是一个诗人写下第一个字时手指的颤抖——它点亮了一小片星光纺锤。
  一片又一片,一颗又一颗。
  光柱并非蛮力冲撞,而是用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方式,进行着精细到极点的“清洗”。每一点光芒的熄灭,都意味着一段人生记忆的彻底牺牲,都意味着那具躺在下方废墟中、面带微笑的躯体,从此连存在的“痕迹”都将被用于修复这个宏大的错误。
  锈迹在消退。
  彩虹齿轮组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了万年来第一声艰涩的、仿佛巨石摩擦的呻吟。
  但楔子还在。
  那道虚无的楔子,是上古的残留,是某种超越了单纯物质或能量的“错误概念”本身。它卡在那里,就意味着灵枢无法转动,阀门无法开启。
  金色光柱的主体,此刻才真正显现出它的重量。
  那不是力量的重量,而是“存在”的重量。是一亿个灵魂被收割的、他们曾经“活过”的全部重量。光柱开始收缩、凝聚,从百丈直径压缩到十丈、一丈……最后,化作一根凝实到极致、明亮到无法直视的“针”。
  针尖,对准了楔子的最薄弱处。
  林川站在大地上,仰着头。他的七窍开始渗出血丝,皮肤下浮现出和镇魂印同样的金色裂纹。他是桥梁,是导体,是这亿万生魂与上古法则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接点。他能感觉到每一个光点熄灭时的“轻颤”,能品尝到每一段人生记忆消散前最后的“滋味”。
  他没有闭眼。
  他看着那根针,缓慢地、坚定地,刺向楔子。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清脆到极点的——咔。
  楔子裂开了。
  不是破碎,而是如同被解开的绳结,如同被纠正的错误。它从实体迅速退化为概念,再从概念消散为虚无。在它消失的位置,留下一个短暂存在的、完美的“空”。
  就在这个“空”出现的瞬间——
  彩虹齿轮组猛地一震!
  所有崩碎的齿牙开始倒转、重组,星光纺锤体舒展、挺直,表面那些几何符文如同被点燃的灯盏,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每亮起一个符文,鬼界裂缝边缘的灰黑色死亡气息就褪去一分,人间渗过去的过量灵气就回流一丝。
  齿轮开始转动。
  先是缓慢的、试探性的半圈,发出嘎吱嘎吱的、仿佛锈蚀万年巨轮重新启动的呻吟。然后,惯性和法则的力量加入,转动开始加速。
  一圈。
  两圈。
  越来越快。
  彩虹色的光芒从齿轮组中心爆发,顺着裂缝边缘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崩溃的空间结构被强行“焊接”,剥落的法则碎片被重新“书写”。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收窄。倒灌的鬼气被强劲的、新形成的灵气回流反向推回鬼界深处。
  灵枢阀,开了。
  平衡重新建立。
  不是恢复旧观,而是建立起一种崭新的、带着伤痛疤痕的平衡。鬼界能重新接收经过生命循环净化的魂质与温和的灵气流,它能“活”下去了,尽管需要漫长的岁月才能治愈万年的干涸创伤。人间,鬼气倒灌停止,崩溃的天道法则开始自我修复,尽管被过量灵气浸润的大地山河,恐怕数百年内都会孕育出不可预知的变化。
  金色光柱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消散了。
  镇魂印在林川手中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天空的血色开始褪去,黄昏最后的天光从西方云层缝隙中洒落,给满目疮痍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红色的边。
  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焦土和鲜血的气息,也带着一丝久违的、清新的湿润。
  世界得救了。
  林川缓缓低下头。他眼中的清明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某种空洞。他看向城墙下,街道上,废墟间。
  那里躺着无数人。
  男女老幼,修士凡人。他们衣着各异,姿态不同,但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平静的微笑,仿佛只是沉入了一个安详的长梦。黄昏的光落在他们脸上,给那些微笑蒙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没有挣扎,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完成了某种重要事情的、彻底的放松。
  林川知道,在灵枢阀被冲开的那一瞬间,这些被献祭魂魄的人们,他们的意识随着那些光点一起,融入了法则的洪流,化为了修复世界根基的一部分。他们不会再醒来,不会进入轮回,他们的存在将以另一种形式,成为这个世界新平衡的一部分。
  永恒地,困在了这个血色褪去、光芒重现的黄昏。
  他站在这片怨念的海洋中央,一动不动。风吹起他染血的衣角,猎猎作响。
  远方,幸存的钟楼传来迟到的、沉闷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回荡在重新安静下来的天地之间,像是在哀悼,也像是在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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