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人鱼姬
耳鸣，脱力。
像做一场自由落体运动。
视线发黑，呛水的窒息感与挣扎的战栗在他的腹腔交替上演，季良文趴在泳池边，结实的肌肉微微颤抖。
蓝色波纹在眼下荡漾，隐约映出珠光色的抹胸，垂坠着一圈镶嵌着细碎闪钻的小贝壳。湿润的水声贴着耳畔游走，她抚弄裙摆，像摆弄鳞光闪闪的鱼尾。
辛西亚浮在水中，轻轻笑一声。
年轻的警官先生似乎还没从惊惧里缓过神，垂着脑袋，撑在地面的双手隐隐攥紧。
骤雨像紧实而细密的蛛网。
“玩弄我，这么有意思么？”
一道男声冷冷地响起。
辛西亚眨巴眼睛。
谁在说话？
咯咯……其实她并不关心呢。
她勾起亮晶晶的唇角，恶劣地想，他一定去见了孙娣老师吧？那么一定会知道——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吧？
暴雨一遍遍冲刷着整个游泳馆的屋顶，玻璃穹隆之上，闪电划破墨色的天幕。季良文来时的入门感应灯在雨幕里一明一灭，光被切碎，顺着玻璃幕墙流淌下来，像一面不断下沉的瀑布。
辛西亚眯起眼，张开纤白的手臂，自由地享受离天地最近的这一刻。她是美丽又残忍的人鱼，会在暴风雨来临的礁石畔歌唱。
季良文抬起头，视线锁住她的身影，“你跟吴瑕玉，是什么关系？”
“良文先生其实想问，是不是我杀了吴瑕玉，对么？”
她轻快地拨弄池面，水声泠泠，如玉石相击。
“你早就知道，吴瑕玉、王仁龙、罗绮香之间的洗钱链。你引导我去查服装店的密室，想借助警方的力量使他们身败名裂。”
“是吗？”她偏偏脑袋，只当他在夸她，“那我真的好厉害喔！”
“你们之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取决于——你愿意相信谁。”
季良文嘴唇颤动，在漫天的暴风雨中什么也说不出。
游泳馆的灯带虽然亮着，但是光线像被灰色的膜包住，空气被挤压成阴影，吸不进、呼不出，只有穹顶依旧是湿的，她的嘴唇、眸光、发尾，全部泛着如梦似幻的湿光。
记得刚认识时，她趴在露台，拉扯他的纽扣，“你真像我的教父，纽扣是我的戒指，把它送给我吧……”
他其实一直记得这句话。
他只是最普通的男人、最平凡的警察，过着与每一个上班族类似的循环往复的生活。他没有出生在富裕的家庭，读书时没有做过第一名，工作后也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英雄。他的人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与她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配不上她。更不要提，像她的教父。
情绪被按在水下，浮不上来。
季良文想，他只是希望，这一切与她无关。
阴雨天的低气压在空气里蔓延。没有明确的悲伤，也不是恐惧，只是一种持续的压迫，像雨还没落下，却已经湿透了。
为什么越接近真相，越感到窒息般的麻木？
季良文的脚在辛西亚的凝视中动了动。他踏入水中，顺着浅水区，慢慢地走过来。
水面破开一道银白色的口子，像生命降临时产床上的刀疤。
“把我也杀了吧。”他低喃。
辛西亚挑眉，“好啊。”
她骤然游过去，在他身畔露头。伴随着中东香料的浓郁香气，季良文的头冷不丁被按下水。一时水花四溅，湍急的水流争先恐后向口鼻涌入——
“唔！”
辛西亚猛地松手，季良文狂咳，吐出几口水。她咯咯直笑，把水面拍的叮当响，似乎只是在做游戏。
辛西亚挑衅地问：“怎么样？”
“不够。”他倔强地说。
辛西亚的笑意顿了一瞬。
下一秒，她沉入水下，像一枚被收回的银色鳞片。
水面恢复平静。
季良文刚吸进一口空气，脚踝忽然一紧。
她从水下扣住了他。
下一秒，季良文的重心被拉断。辛西亚的手臂贴着他的肩线下压，控制他抬头的角度，同时用腿锁住他的推进力。她的动作敏捷、精准，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水花。
水压顶住耳膜，方向感在反转中消失。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视野就被蓝色彻底淹没，所有挣扎的动作像在一层黏稠的介质里徒劳挥动。
Underwater Close-Quarters Combat（水下近身作战）——
季良文的逐渐空白的大脑只剩下这最后一个念头。
只有接受过特殊训练的人才懂得水下搏斗的核心原则不是出拳，而是控制对方的呼吸。当所有的动作都基于浮力与阻力时，致命点就会被锁定在限制抬头的颈部、破坏吸气的下颌、破坏推进能力的腰部大腿。
这是标准的水下压制。
本该在叁秒内结束。
可她没有松手。
季良文虽是刑警出身，但并未接受过水下兵种的特战训练。他只能利用专业常识去挣扎、反击、试探。水下被搅起一片混乱的水流，她的动作冷静而精准，一次次避开他的反击。
他尝试蹬腿，却被她压制住膝弯。季良文撞到池壁，背脊一震，疼痛短促而清晰。水流从四面八方灌进喉咙，胸腔猛地一紧，本能地逼着他张口，却只换来更多的水。
灯光在水面上方拉成破碎的白线。
濒死的边缘，季良文摸到了她的手。他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她拉近。
两个人在水下失去平衡，身体纠缠着翻滚了一圈。水花在头顶炸开，却无人浮出水面。
水下搏斗的安全时间是60秒以内。就在季良文因氧气耗尽而脱力下坠时，他感到一股力道在托举他。
辛西亚贴近他的耳侧，水下的气泡从唇边逸出，像无声的笑。
季良文的求生意识让他用尽力气将她推开，两人短暂地拉开距离。他破水而出，氧气像刀一样割过气管。季良文弓着身体，死死扣住防滑砖。
身后的水面波动，辛西亚也在不远处浮了上来，呼吸平稳到冷漠。
冷风刮在皮肤，季良文记起，之前翻看“辛西亚”的档案，里面显示她在濒海的昆士兰州生活过，还是帆船社的社长。这个州有漫长的海岸线，人均玩水玩船，但是他想，远不是这么简单。
视线因睫毛的水珠而模糊，但是彼此对视，却足够看清对方的表情。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兴奋。
“警官先生，袭警是犯法的，你是可以把我抓走的喔。”辛西亚提醒他。
季良文稳定重心，语气坚定：“我会抓你，但是会以真正的罪名。”
辛西亚噗哧笑了，她拨弄自己细润的湿发，漫不经心地问：“要不要打个赌？赌你先抓住我，还是先爱上我。”
“不用赌。”他目色深沉。
她微微讶异，惊叹于他对自己专业素养的自信。季良文再一次不怕死地朝她走来。
辛西亚试图说什么，嘴巴却猛地被堵住——
“唔！”
滂沱大雨中，他在吻她。
嘴唇与嘴唇贴合的瞬间，温热的触觉在交接处蔓延。或许是刚刚水下搏斗时咬破了唇角，淡淡的血腥味在两人间蔓延。
他起身，鹰眼盯着她，一动没动。
辛西亚舔舔嘴巴，目光灼灼，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警察和嫌犯。”他嘴硬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