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质问

  季聆悦并非不重视自己的安全问题,在Henry那件事后,她改变了从小火车下来后步行回家的路线。从前,她通常跟着导航所示的最快路线走,中间会经过一段人烟稀少的小路,在那之后,则宁愿多绕几分钟,从相对热闹的街区穿过。
  当然,这样做也并非万无一失,她又在包里放了蜂鸣器和防狼喷雾,还改掉了走在路上戴耳机听歌的坏习惯,尤其是加班到很晚、需要在夜里回家时,更会特别注意周围的环境。
  正因如此,在有一天晚上,她在十点多走出车站时,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觉出了怪异。
  很少加班到这么晚,季聆悦从冷清的车站出来,只走了两步就感到这个时间路上的人和车比平时要少得多。她不是逞强的人,顿时放弃了步行回家的想法,拿出手机开始叫Uber。
  然而,就在等车来的几分钟里,她却敏锐地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黑暗中,这种被凝视的感觉让人毛骨悚然。
  季聆悦不动声色地从包里拿出化妆镜,缓慢地转动,在看到那个熟悉身影的时候,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觉得好笑。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更像跟踪狂。”她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转身,快步走到建筑死角处,对站在那里的顾之頔晃一下手中的手机,“如果我现在报警,你说不定会被拘留。”
  男人脸上倒是没有任何被拆穿后的窘迫,依然淡定地看着她:“那你会报警吗?”
  “谁知道呢?”她挑了下眉,“美国街道上的监控确实稀疏,但车站旁边总还是有几个摄像头的,如果你不是第一天这样跟在我后面了,监控一定会留有记录,报警的后果大概会对你很不利。”
  “不是第一天,”他语气淡然而温和,却下了顽固的结论,“只要你没报警把我抓起来,那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天。”
  知道他是好意,季聆悦不至于对顾之頔这样自作主张的行为口出恶言,但因为他话语间流露出一贯的强势,她又觉得如果自己就这样默许他的保护,好像也有些憋屈。
  “随便你吧,”最后,她自暴自弃般扔下这一句,就不再管他,“我叫的车到了,再见。”
  这种心照不宣的“跟踪”此后又持续了很多天。她知道公司内部的聊天软件会在员工电脑休眠后显示为离线,顾之頔多半是以这样的方式知道她是何时下班的。而小火车沿路停靠的站点不少,车速也不算快,即使季聆悦在晚高峰时段准时下班,知道对方必然会遭遇堵车,他也往往能比她更早到达,提前在车站等候。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周五夜晚,她同样没有勉强自己从车站步行回家,还是选择打Uber,等车的间隙,又一次在回头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或许是一直以来都驾车出行,习惯了任何出发地与目的地之间都有天花板相连,男人没有带伞,因为承诺了季聆悦会保持社交距离,又无法像她一样在车站仅有的一小块顶棚下躲雨,只能就这么站在露天的户外。很快,他身上的衬衫和西裤就被大雨浸透。
  她想,这跟她没有关系,是顾之頔自己莫名其妙要来确保她的安全,也是他自己说要保持什么社交距离,固执地不肯和她一起挤在顶棚下面,非要站在露天的地方淋雨。
  何况,那个男人是那么狡猾,以他一贯的细致周到来看,也许车里明明备有雨伞,却故意不拿出来,演一出苦肉计给她看。
  可是雨真的好大,芝加哥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雨?季聆悦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到顾之頔已经全身湿透,他平时硬挺的额发也全部被雨打湿,垂在额前,像条可怜巴巴的落水狗。
  她心中莫名就燃起了一股无名火,几步并作一步地走到男人面前,抬高手臂,在伞面将他也笼罩其中后,当着顾之頔的面用另一只手取消了手机上刚发出的Uber订单。
  “这样你满意了吗?”她语带讥讽,甚至有些气笑了,“带我去你停车的地方。”
  一路都很沉默,他的车停得不远,就在站台旁的星巴克门口。在这短短一分钟的路程里,她把伞递出,由身高更高的男人拿在手里。但打与不打也没什么区别,他没有贴紧她,始终在他们之间保持着一拳的距离,将伞面朝季聆悦的方向进行明显的倾斜后,自己的大半个身体就只能继续在雨中淋着。
  直到坐进那辆熟悉的车里,周身的凉意才略微缓解。顾之頔抽出纸巾递过来,让她可以擦拭小腿和脚踝上溅到的雨水。
  不该这样的,她刚才应该直接坐Uber回家。
  季聆悦后悔了,她突然感到就这么遂了他的意有些丢脸,于是刻薄地说:“如果这是苦肉计,那很成功。要是我现在去看后备箱,会不会发现你根本就带了伞?”
  顾之頔没有回应这句明显的挖苦,他也完全不在意自己已经全身湿透,抬手发动了引擎:“淋了雨会冷,车里开了暖风,如果觉得闷热就跟我说。”
  车程太近,只是一脚油门的工夫,他们在叁分钟后就抵达她的公寓楼下,季聆悦却没有下车,仍旧沉默地坐在原位,也没有解开安全带。
  比起他一贯的淡定,她仍旧是存不住话的性格:“顾之頔,你想要什么?”
  “不管是手把手教导我怎么成为一个分析师,还是像这样每晚护送我回家,我认为这些事情都已经超出了你所谓‘补偿’的范畴,”她冷静地捅破窗户纸,“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见他没有说话,她愈发烦躁,口不择言地讽刺道:“怎么,难道你其实有什么强烈的处女情结,所以到现在还对我的身体念念不忘?如果你觉得继续像这样提供各种恩惠就能恢复我们从前的关系,我只能说,那是妄想。”
  “不要这么说,”对她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轻自贱,顾之頔无法再听下去,终于忍不住打断,“我没有那样的想法,聆悦。”
  “……别叫我聆悦。”她闭上眼。
  “抱歉,Leah,”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再次进入以前那样的关系。”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她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季聆悦冲动地问出了口,却突然恐惧听到答案。她既不希望他即将说出口的原因不是她所以为的那样,同时也害怕就是那样。
  她感到无地自容,羞耻于过了这么久、发生了那么多事,自己却仍然在刹那间心跳加速,期待听到他说出那句话。
  于是,在顾之頔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时,她就飞快地解开了安全带,打开车门,生硬地堵上了两人继续交流的通道:“算了,我一点也不想听。”
  她下了车,却在走到公寓大门的前一刻停下了脚步。
  因为就在顾之頔的车驶离后,视线里出现了停在他后方的一辆熟悉的水晶蓝色保时捷,不管是型号、颜色或者专门定制的车牌号码,都让她一眼认出那是顾明宇的车。
  男生握着方向盘,对于她在深夜从他哥哥的车上走下来,他眼中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不解,只是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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