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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butterfliesinthestomach

  胡礼经换好店员制服后还呆呆看着货箱上的手机屏幕,不知道怎么回复。
  对话框上的联系人备注,是一个外星人加流星加宇宙飞船的emoji。
  外星人上午十点二十分问:“你怎么老翘课。”没有搭配任何讲价余地的表情包。
  胡礼经苦恼地长叹气,把憋闷的口罩拉下,下定决心般用谄笑的语气发过去一条语音:
  “姐,我没有呀,哈哈哈……这几天下大雪,本来就没什么课了~”
  他发完语音赶紧把手机放进围兜里,走出工具间,站在柜台后,纤长的手指紧张地轮流敲打着台板。
  便利店外还在下雪。前几天还是微细的小雪,这几天的雪势又大了起来。街道上再次看不清人影,整个世界像是水晶球里的幻境一样宁静。
  手机在围兜里猛地震了一下,接着响起了愉快的轻音乐。胡礼经看见自己清秀的小脸在店铺监控画面中迅速变得惨白。
  他对着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双手合十抱歉地拜了拜,随即抖如筛糠地缩身躲在柜台里侧接起电话。
  “喂……姐……”
  “你在哪。”
  电话那头是一个平稳的女声。
  胡礼经不知道怎样编谎话可以让自己显得学业繁忙。他的舌钉下意识紧紧贴在上颚,摩擦出一些细碎的疼痛。
  “哼。反正不在教室。”女声道,“无所谓。你不上课的事以后再说。”
  胡礼经松了一口气。
  “我现在要问你:你为什么要爱上有夫之妇。”
  北风呼啸。便利店的玻璃自动门都嗡嗡震响起来。
  胡礼经立即被吓出了眼泪,下眼睑用来遮掩悲伤乌青的廉价遮瑕膏立即被融化了一些。他哽咽着回话:“我……我当时不知道她要结婚了……”
  “现在你知道了。”女声不为他哭声所动,继续咄咄逼人道,“她那个让你替班打工的无耻老公叫什么名字,有没有联系方式。”
  胡礼经被吓得加剧抽噎:“不是,姐……你,你你你要干什么?”
  “听你描述,他不太像正常人。”女声叹道,“或者你告诉我他的名字,我托在你们市的朋友问问,看是什么背景。”
  “哦……”胡礼经额头已经哭得发疼,他吸着鼻子哝声道,“他姓游,游泳的游,叫游天望……我感觉他不是坏人,只是有点奇怪而已……他请我帮忙替班,还转了一大笔钱给我,不过我没好意思收就是了……”
  女声复述着这个无耻奇怪男人的名字,忽然疑惑地咦了一声。
  “这个名字好耳熟啊……”
  胡礼经抬手,用手背揉揉湿润的鼻尖:“嗯……他好像还是哪家企业的少东呢,应该上过什么电视新闻吧……”
  “确实,我好像是在什么新闻里听见过他的名字……”
  女声沉吟片刻,恍然道。
  “哦。我想起来了。”
  雪在门外安详地簌簌而落,搭配着她电话那头惊异的语气,显得十分违和。
  “这男的不是前几天,被人一刀捅死了吗。”
  游天望皱眉,过强的光线强迫他睁开双眼。
  是否是漫天的雪光给他一种天地没有边际的错觉呢。他本来因为觉得很疲惫,所以拖着脚步在雪地里慢慢走着,接着身体忽然轻快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加快迈动步伐,几乎是纵跳着向前跑去。
  我想要找什么呢。游天望心内焦急起来。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在哪里。
  他茫无头绪地飞跑,就连呼喊也不知道叫出什么名字。直到左上腹持续传来模糊的疼痛,他才终于慢下脚步,缓缓跪下,双手撑地喘息。
  这里的雪质感好差,一点也不冷,好像揉碎的保丽龙……游天望一边在力竭中吐槽着,一边感到左肩也在牵连着疼痛,于是收起撑地的左手。
  摊在眼前的左手,无名指指根部位是空的。
  当然本来就应该是空的。他不习惯戴任何饰品。但为什么这种空荡显得如此刺眼。
  他犹疑地盯着空缺的指根思考了一会儿。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只为了找回一枚戒指而产生了那样使内脏都翻搅着的焦灼。在这种一望无际的地方,这种焦灼慢慢延烧着,变为一种沉寂的绝望。
  保丽龙大雪忽然下大了。游天望的黑发上落满雪粒,他年青的面孔惶惑地陷落在浑沌思绪中。
  直到绵软无力的塑料雪粒,变为了剥打在皮肤上的阵阵急雨。
  游天望抬起头。他恍惚的眼中,几乎什么都要看不见了。
  雨水精准地漾开在他眼前,渗流入他瞳孔深处的墨蓝色渊井。记忆随之强行灌注,他惊骇地睁大双眼,终于勉强看见了就近在咫尺的熟悉人形。
  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慢慢向他俯身靠近。
  风雨如晦,游天望已浑身湿透,无力躲避。他模糊地感知着她的存在,嘴唇颤抖,轻声唤道:
  “心帷……”
  她顿了一下,黑伞伞面轻轻在手中转着,是很散漫的动作。
  “心帷……心帷,心帷……心帷……”
  游天望失而复得般一遍又一遍轻念,膝行着向这个主宰自己世界天气的人贴近,伸手想要触碰她在伞下未被沾湿片点的苍白脸颊。
  “心帷……别哭……”
  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掌或许潮湿冰冷,于是顿住了抚向她的动作,只是空落落举着手臂,本能地低喃。
  “别哭……别为了我哭……”
  “别为了我这种人哭……”
  他无法抑制从左肋浸漫到全身的痛楚,哽咽着微微颤抖。
  伞面还是在轻轻地旋转。雨水顺着伞骨的柱尾四散飞落。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屈膝看着他问。她伸手碰了一下他湿透的发顶,似乎觉得太冷了,缩回手捻了捻指尖。
  她的声音。还是漫不经心的语调。还是一样的缺少睡眠的疲倦、沙涩。却莫名多了几分青稚。
  “你妈妈呢。小朋友。”
  “……脾脏受伤最凶险的地方就在于,脾脏的质地极其脆弱,并且血供丰富。脾脏破裂后大量血液会在短时间内涌入腹腔。如果是粉碎性破裂或脾蒂断裂,即使是健康的年轻男性,也可能在30分钟以内流失全身超过30%的血液,引发急性失血性休克。”
  “如果无法及时止血并扩容,会迅速出现多器官功能衰竭,最终导致死亡。”
  迷蒙的话音像细雨一样轻点着马心帷的脸颊。她的眼睑只是轻微颤动,似乎并未听入心里。
  “马秘书。心帷。”游世业再次呼唤她,“抱歉,我只是在复述小望当时的伤情。刀伤没有伤及脾门血管,所以手术选择了保脾的术式。这几天他在ICU里的状态还算平稳,只是嗜睡而已。引流液的颜色很正常,量也已经逐渐减少了。”
  他见她没有回应,顿了片刻,又道:“你可以放心。他不会有事。明天晚一些就可以做转出评估,之后就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你可以,天天见到他。”
  她静静站在探视区的家属端探视台式终端前,沉寂的黑色显示屏上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谢谢。”她轻声道,没有加任何称呼,也并没有看向他。
  游世业清楚自己程式化的陈述并没有让她更好受。他缺少情感触点的前额叶部位无法接收到任何悲伤。不过他在见到浑身是血的游天望被转运床匆匆推走的场景时,还是睁大了双眼。
  公益日展览会场的security显然没起到什么作用:有人携带管制刀具混在参会者中,并在最后的捐赠仪式中冲上台,连捅了主持仪式的游天望好几刀。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媒体的后续报道似乎也很是夸张。
  据想要挡刀、同样被划伤的纪思久回忆,游天望当时似乎在发呆看着门外。可能是第一次从早到晚操办大型活动太累了,正在走神吧。
  马心帷的下眼睑还在微微抽动。残存在视线中的淡红像是一层滤镜般,连续几日都挥之不去。
  她当时似乎逆着尖叫崩溃涌出的人潮走了进去。丈夫因为身体剧烈的刺痛弯身蜷缩倒在地上,意识不清地咳嗽,呕吐,鲜血自他左上腹的伤口流出,流速并没有她想象中遭受刀伤的恐怖情景那样快,只是渐渐沾污了他身上的米色绒衫。简直是最残忍的长镜头。
  事后想来,大概是脏器破裂的大量出血都已经倒涌在腹腔内了吧,所以他被拉走之后跳过了非所有必要检查,需要立即手术。
  他当时失血过多的脸已经呈现灰白色。他迷茫的视线却还是自乌涂一片的地面,慢慢转向了她。
  马心帷扶着酸重的小腹,仿佛隔着一层无声的真空世界,遥远地看着他。
  轻轻痒痒的,像是虫翅自她腹部皮肤上划过。
  她迟钝地反应过来。那是胎儿在宫腔内缓慢翻身的动作。她的初次胎动。是他形容的“butterflies in the stomach”。那么轻,却是尖锐的恐惧、悲伤、无助的集合感受。
  马心帷深呼吸。她的脸还倒映在探视的屏幕上,仍然没有多余的表情。她不太记得过去几天自己有没有真正睡着,似乎多数时间她躺在床上只是做着清醒梦。
  游天望的嘴唇当时似乎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呢。她在朦朦的意识中,一直似有若无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心帷。”
  游世业走近,沉稳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点到为止地收回手。
  “注意你自己的身体。”
  马心帷依旧瘦削扎手的脊背僵直地支撑着。
  “我会的。谢谢爸。”她沙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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