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托卢萱的福,她真的有了一个哥哥
清晨时分,齐雪一觉转醒。
侧首间,见夏萤、秋彤脑袋相抵着酣睡。秋彤一只手尚无意识地捏住书页,对其中言谈意犹未尽。
二人气息轻匀,长睫映着暖黄灿烂的日光垂覆,意兴安舒。
目睹此景,她也跟着抿唇莞尔,起身为她们掖好被角,自秋彤指间抽出《异世游踪》,将洗净的叶片权当书签夹进。
弹指越过数日,秋彤为书中奇闻入瘾,不再归来得迟,得暇时便捧着书。
是日,秋彤偎近齐雪,含黠笑问道:
“小仙女,你还有那种书的话,再弄些给我看,好不好?”
她禁不住怀恋青花县的家来,“我原以为,只有我家乡那边的老人,才会讲些鬼怪神仙的故事解闷,没想到临安县还有这么好看的东西。”
齐雪微怔,正想掩饰此书来由,秋彤已笑着止住她:
“你以为我会信,这些书是内集淘来的呀?我在这儿的日子可比你久多啦。”
她抬眸,眼珠骨碌碌地转视:
“我想,你定是结识了哪位有门路的大人,才能拿到这些。不过你放心,我绝不说出去。你也多给我看看,好么?”
齐雪望她纯真眼底,盈满渴慕与信重,原有为难也散去。
再想起夏萤,数日来因秋彤循时安分而省心......
罢了。她暗忖。若能让这儿安宁,让两个好姐妹多些开心的时候,去求哥哥通融多借几本书,又算得什么?
这般恬淡日子到了四月末。
柳媚花明的盛景将尽,绿意愈沉郁,扫花愈殷勤,春末晴光淑气,淡荡冲融。
躬行阁书案边,齐雪原本翻看着新到的地方志,倦意渐袭,脑袋点了好一阵,眼前迷迷糊糊,终于失去意识垂下头。
时醒时寐间,似是有步履声近前,继闻衣袂窸窣、落坐轻响。
又是一阵后,齐雪猛然惊醒,恰与秦昭云含水秀目相合。
他正坐对面案前,双臂交迭置其上,下颌轻抵手背,凝神观望她。
“啊!”齐雪慌忙端坐,脸颊熏得发热,“我......我睡了多久?”
“不久。”秦昭云直起身,眉眼温润,“约莫两炷香。”
“那......哥哥一直在这儿?”她窘然,“岂不是已经误了你的事?”
“无妨,”秦昭云微微摇头,探怀取出紫檀令牌,轻推在她面前。“近来不忙。这令牌你且收着。”
齐雪怔忡,不敢接过。
“这是开关躬行阁大门机关的令牌,你看我用过多次,应当记得法子。”秦昭云语无波澜,“春日易困,在外头倚着墙睡不舒服,往后倦了,就来里面歇息。”
齐雪颤声:
“你......你就这么放心我?万一我弄丢它......或是睡过时辰被人发现......”
“有我在。”
秦昭云掷地有声的承诺,截却她无数惶惑。
齐雪痴坐在那儿,眼周潮热,泪意暗生。
叁年颠沛流离,她常常吃不好、穿不暖,还要受人冷眼。
她常常会想念爸妈,想念薛意。
举目无亲的此岸彼岸,孤影自怜太久。
她期盼过,若她不是断枝上仅存的残花便好,若她还有兄弟姐妹相互扶持便好。这样,何至于独自咽下苦楚?
现在,托卢萱的福,她真的有了一个哥哥,能为她铺陈前路,能敞开心胸待她。
除去他对慕容冰的效忠令她难受,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她会慢慢接纳他。
她会牢牢地留住他。
这样,纵使上天作弄,再也不能与薛意续缘,长路漫漫,她也不会孤苦无依。
五月上旬,轮值之日渐近。
齐雪从躬行阁多携书卷,嘱咐秋彤快些看完,往后未必再能带出。
正当四月月钱下发,秋彤欣然,特地去内集购置灯油、灯芯。寝房夜夜明灯,映着她不倦的身影。
微光达旦,夏萤与齐雪也无怨言。
一日,齐雪从躬行阁当值回来,步子轻快,指尖捻转哥哥送她的珍珠耳坠,说是宫外时新,姑娘家都爱戴着玩。
推开寝房门,却见秋彤依旧裹着被子,睡得昏沉。
“秋彤?秋彤!”齐雪急步上前,摇晃她的肩,“快醒醒,你不是要去悬光苑值夜么?再迟就耽误了!”
秋彤懵懵睁眼,瞳色涣散良久才堪堪汇聚。
齐雪吃了一惊,总算看清她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唯有眼下青黑。
“你......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她伸出指腹抹了抹,提着心,“还是......有谁欺负你?”
秋彤揉着眼,困意深浓:
“没有......没有人欺负我......是小仙女你......给我的书太好看了,你说换值后未必能带......我不得抓紧看完,根本没时间睡......”
她说着就要起来,可心悸骇人,身子一软又重重倒下去,捂着胸口喘道:
“头好晕......心也跳得好乱......”
齐雪心疼地按住她,不许她再起来:
“你别逞强了,这样如何去当值?”
“那......那还能怎么办?”秋彤慌张,“旷值不去,姑姑会重罚的......”
她眸中恳切:
“小仙女,你......你若是不累,替我走一趟好不好?回头咱们再寻姑姑说明,顶多扣月钱……扣了你多少,我一文不少补给你!”
齐雪将她垂落的发丝勾去耳后,叹道:
“好啦,我替你去就是。谈什么钱不钱的?若运气好,姑姑没察觉,咱们便不提替班的事。”
她利落地归整秋彤散落在床的书册,又替她关严窗户,轻声说:
“你好好睡一觉,往后别再不顾身体了。”
匆匆以凉水拍脸醒神,齐雪便快步往悬光苑去了。
悬光苑,是叁皇子宫苑中最大的花园,名花奇树不胜枚举,苑内引活水成湖,湖面如镜,倒映高洁皎月,四周环绕假山彩石。
时正名卉同绽,夭夭清雅之姿俱全,晚风含馥,惹人沉醉。
夜色中的悬光苑,虽不能饱览景致,却较昼时多有幽谧。
齐雪亦无暇赏玩。
她还要将小径上吹落的花叶补扫,活计不如白日重,仍需细致。
苑景颇大,半个时辰下来,一圈也未走完。
待到西侧假山群,齐雪已经腰酸背痛。
她见四下无人,悄悄倚靠一座,想稍憩小会儿。
周身才松弛,却听极轻的一声“嗒”。
好似有小物坠在脚边。
齐雪弯腰,定睛辨出是颗小石,灰扑扑殊是寻常。
假山落下来的么?她不在意,阖目续息。
未几,复听“嗒”一声。
又一颗石子滚落在鞋尖。
齐雪气恼,睁眼左右张望,四周清寂,哪有旁人踪迹?
她拾起石子,抬头望向黑黢黢的假山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