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有时候我在想，难说不是做了一件好事。
“孙女士，请问你最近一次和顾庆生先生联系，大概是什么时候？”裴佴拿出记录本。
“联系？”孙瑛轻轻蹙眉，思考了一下，“正式的联系……应该没有，离婚后我们就基本断了往来。非要说的话，大概一个月前，他给我发过一条短信，问我在国外过得怎么样，我没有回复。”
“他主动联系你？”章驰捕捉到这个细节。
“嗯。很突然，我也觉得奇怪。”孙瑛直言不讳，冷淡地讥诮道，“我们离婚时闹得不太愉快，之后几年相安无事，他突然来这么一条，我猜他可能是有事相求，但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所以选择了无视。”
“孙女士，你和顾庆生先生当初离婚的主要原因是什么？”章驰顺着她的话问，“方便具体说说吗？”
孙瑛交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有些发白，这是她到目前为止最明显的身体反应。
她抬起那双浅瞳，直直地迎上章驰审视的目光，声音像覆上了一层薄冰：“章警官，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事，而且已经是过去式了。我认为和现在的案子没有直接关系。”
“有没有关系，需要我们警方来判断。”章驰的态度很强硬，“任何可能构成动机的因素，我们都需要了解。请配合调查，孙女士。”
孙瑛与章驰对视了几秒钟，空气中似乎有某种无声的较量。
最终，她率先移开视线，低声叹气道：“我们结婚五年，最初两年还好，后来他的公司渐渐有了起色，应酬多了，人也变了。我们之间的问题……很多。性格、观念，对未来的规划，都不一样了。”
“最主要的，”女人停顿了一下，斟酌用词，“是他对婚姻的不忠。”
“出轨？”裴佴确认道。
孙瑛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不止一次。我抓到过证据，他也承认过，道歉，保证，然后周而复始。我厌倦了这种消耗，不想再将人生浪费在无休止的猜忌和背叛里，所以提出了离婚。””
“财产分割方面是否存在重大争议？”
“有。”孙瑛回答得很干脆，“他那时公司正在上升期，估值说不清。我不想纠缠，只要了我们现在住的这套离婚前买的房子，当时写的我的名字，还有一部分现金，差不多是我应得的。公司股权和其他资产，我没要，也懒得去争。他大概觉得理亏，也没太为难，协议离的。”
听起来似乎是一场和平分手，至少表面上是。
但章驰和裴佴都听出了平静叙述下的暗流。
多年的背叛，心灰意冷的离开，即使分割了财产，那份伤害和怨怼，真的能随着一纸协议彻底消散吗？
“你是什么时候回国的？”章驰换了个问题。
“上周二。”孙瑛答道，“澳洲那边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回来处理一些私事，顺便探望父母，本来打算待一两周就走。”
“顾庆生知道你回国吗？”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没告诉他，我们也没有共同的朋友会特意去说这个。”
“你认识张启明吗？”章驰突然抛出另一个名字。
孙瑛明显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问这个人。
“张启明？顾庆生以前的合伙人？”她很快恢复平静，“认识，但不熟。离婚前见过几次，没什么交往。离婚后更没联系。”
“你回国后，有没有联系过顾庆生？”
“没有。”孙瑛摇头，“我说了，我不想和他再有任何瓜葛。”
“昨天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你在哪里？” 裴佴问出了关键的时间点问题。
孙瑛似乎早有准备，她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界面，然后递给裴佴。
“昨天下午，我约了律师，在恒隆广场的律师事务所谈事情。两点半开始，一直谈到五点左右。这是我和律师的微信聊天记录。”她指尖慢慢滑动。
“谈完后，我在恒隆楼下的超市买了些东西，这是超市的电子支付记录，时间大约是五点二十分。然后，步行回到我暂住君悦酒店，这是酒店电梯的刷卡记录，显示我是在五点四十分左右回到房间的。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律师的详细联系方式，酒店方面也能核实我的入住及出入情况。”
裴佴快速浏览着手机上的记录。
微信聊天时间，律师的姓名和事务所信息都有。超市支付记录时间戳明确，酒店电梯刷卡记录显示房号和精确时间。
这些记录在短时间内伪造的可能性较低，而且相互印证，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时间链。
恒隆广场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与案发的滨江路西区，即使在交通顺畅的情况下，车程也需要二十到叁十分钟，更不用说昨天下午可能存在的交通状况。
从时间上看，孙瑛并不具备作案条件。
“孙女士，冒昧问一句，”章驰的语气略微缓和，却更显深沉，“你对顾庆生……现在还有什么感觉吗？恨他吗？”
孙瑛沉默了，这是她在这一场问话中第一次长久的沉默。
即使被问到过许多次关于顾庆生的问题，她都没有像这样反常的表现。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精心保养的痕迹。
“恨？”她轻轻重复了这个字，然后缓缓摇头，“曾经恨过，非常恨。觉得他毁了我对婚姻的所有幻想，浪费了我最好的几年。”
“我甚至还想过是不是我的原因，才发生了这一切。说来也可笑，他一个出轨背叛的人都不在乎，我居然还傻傻地反过来内耗自责。”
“但时间久了，恨也是一种很消耗情绪的事情。我现在更多的是漠然。他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遥远的、不太愉快的过去了。听到他的死讯，我会感到震惊，唏嘘，但谈不上悲痛，更不会感到……快意。”
说完这些话后，孙瑛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冷硬的女强人，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流露的脆弱痕迹消失无踪。
询问又持续了十几分钟，她的回答终保持着冷静与克制。
“感谢你的配合，孙女士。”章驰最终点头，“近期请暂时不要离开本市，我们可能还需要向你了解的情况。”
“我明白。”孙瑛微微颔首，优雅地起身。
就在这时，她突然极轻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得如同错觉，却让章驰和裴佴同时一怔。
她收拾着桌上的平板和手包，动作不疾不徐。
当他们准备转身离开时，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略低，却慢慢地传入两人耳中：
“警官先生。”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孙瑛站在窗边的光晕里，侧影被勾勒得有些朦胧。她微微偏过头，似乎看向窗外遥远的某处，又仿佛空无一物。
“如果这案子结束了，”她缓缓说道，“我希望您能通知我一声。”
章驰眉头微蹙：“通知你？”
“是的。”孙瑛转过头，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让我知道，到底是谁杀了顾庆生。”
“有时候我在想。”
她轻声补充，仿佛自言自语。
“难说不是做了一件好事。”
孙瑛又笑了。
女人不再看两位警官骤然凝重的神色，优雅地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拎起手包和平板电脑，踩着高跟鞋走向咖啡馆的出口。